橘子洲头

橘子√
cp@墨倚棠
挚友@寒残白月
头像感谢@疯颠颠Crazy
↑天使们
杂食,佛系写文和乱七八糟的其他
主产双聂,他们是至宝x
玦吹,全二次本命,我吹爆
其他坑比如pijack/toothcup/伏哈/郑楚/孙唐圣江 等等,磕不一定产
常年冷圈,cp洁癖
底线忽高忽低随心所欲但是一直在
欢迎调戏
扩列qq:2022818080【平时不常在线假期长期在线】
嗯吃个橘子再走呗QWQ/
封面自@雾森

上课摸的新自设
在未涉及领域伸jio试探/
我是橘子我在线咸鱼挣扎_(:зゝ∠)_
正所谓,不会画的部位,就不要画了qwq

语无伦次爆炸开心啊啊啊啊啊
我该怎么用语言文字表达我的兴奋呢xxx
她是天使555特别好 @墨倚棠

墨倚棠:

大噶,我有cp呐!!!
亲亲橘砸宝贝(づ●3● )@橘子洲头 
遇到橘子好开心!!!
(语无伦次ing

魔道tag和除了双聂之外的个人tag都删了
大概能让我好受点/叹息
这都什么破事
说好不吃瓜的
(•̩̩̩̩_•̩̩̩̩)

——————
服了服了

魔道一条街【25—31】

@墨倚棠 太太的联文
cp双聂/忘羡/曦瑶
友情向双道/恶友/情愫
不喜勿入注意避雷

25

本来蓝景仪和蓝曦臣是在蓝家药膳店打工的,可是蓝曦臣和蓝忘机联起手来几乎包下了所有的活。他们一天天也来也无事可干,看到金凌那边一个人给偌大一个宠物店打工,后来就经常跑过去帮金凌的忙,给宠物狗顺毛啊喂食啊之类。

江澄本来也特别喜欢狗,小时候因为魏无羡怕狗把狗送了心里一直可惜着。宠物店离旅店又近,于是现在一得了空就跑外甥店里吸狗去。

聂怀桑,小时候那么喜欢养龟逗鸟的一个人,可惜以前整条街上就没什么除了人以外的活物。再加上前阵子卖碟被大哥逮住家里所有有意思的违禁品都被毁得一件不剩,家里天天和一脸杀气的大哥面对面分分钟把他往心肌梗死的道路上逼。聂怀桑只得借口帮忙出来避难,顺便逗逗狗。

江厌离和金子轩,不知道是不是良心发现终于想起来自己还有一个儿子,也开始有事没事往宠物店跑。后来才发现似乎是两个人有了一起养狗的想法,目前正在计划中。金凌表示你们一起养狗都不愿意一起养我。

魏无羡表示我和你们都聊不来,走了走了。

26

“温宁,你听好。”魏无羡重重地拍上温宁的肩,后者一个激灵。

“魏……魏先生,什么事?”

“不要和那些看到狗就没了原则的人为伍。”魏无羡的眼神是难得的严肃和沉重,“双杰旅店现在全靠我们了,我们一定要好好的坚持自我,知道了吗?”

“……”

27

最近魏无羡闲的发慌的时候似乎特别喜欢喜欢往蓝家药膳店跑,甚至还破天荒喝了一盅的让人嘴里发麻发苦的药膳。对此蓝湛每次都是看了一眼就不再理会,转过头去专心做自己的事。倒是蓝曦臣和魏无羡还能聊上几句,唠嗑一些闲事。

后来是蓝曦臣出口问了才明白,原来魏无羡老往这里跑,是因为整条街只有这里没有狗毛,没有狗的气味,没有窗外时不时响起的狗叫。

原来如此啊……

送走了魏无羡,蓝曦臣关上了门,回头转向蓝忘机。

“忘机,不要失落,不要消沉。”蓝曦臣叹了口气,抓住蓝忘机的手。

“……兄长,我并没有。”

28

今天天气晴朗风和日丽。一大清早薛洋哼着小曲,嘴里叼着颗糖,难得心情很好地大摇大摆走上街头。突然在经过一栋三层小楼的时候,一个花盆直接就冲他脑袋砸了下来。

薛洋一个闪身躲了过去,花盆落在地上摔了个粉碎。他一抬头,小楼的窗户晃晃悠悠地开着,旁边却没有一个人。就好像这花盆真是给风吹下来的。他朝一堆碎片泥土挑了挑眉,继续往前走。

路过一条昏暗的小巷子的时候,前一刻还哼着小曲的薛洋突然停了下来,蹲下身,在身前近地面的地方摸到了一条给人拉好的带子,被人专门设置在这打算把他绊倒的。薛洋皱了皱眉,跨了过去,继续前进。

他正在大路上走着,突然一个趔趄。他赶忙稳住身形,才发现自己踩上的井盖被特意弄松了,若是刚才反应慢了哪怕一拍他现在已经掉下去了。薛洋把嘴里的糖嘎嘣咬碎,眼神已经露出了些许不快。

他从口袋里摸出随身带着的糖盒,打算再多吃几粒。打开来才发现原本好好一盒糖果被人偷偷掉包成了一整盒石子。

薛洋:小瞎子你今天过分了啊。

29

虽然看似每天的生活十分精彩,但也不过是边边角角一些小乐子罢了。实际上,由于整条街与世隔绝,就那么些人每天来来往往,日子还是十分无趣的。正是因为这一点,街上的人就会制造一些场合,用来给他们唠嗑家常小事身边八卦之类,找些乐子解解闷。

“魏兄,今天蓝家那家店的药膳品鉴会你去不去啊?”聂怀桑一边打游戏一边问。

“去那玩意?怎么可能。”魏无羡一边砍了一个怪,一边答道,“前几天温情那不是刚办过一个免费半价诊疗等位期间茶水免费吗?那段时间唠得还不够啊?况且蓝家药膳,那玩意我们高中喝了三年,你不记得了?”魏无羡嗤笑一声。

“也是啊。”聂怀桑点头。

30

“话说回来,我还是最喜欢来你们家旅店打游戏。”

“为什么?”

“整条街就你们这wifi永远满格。”

31

不过要说找乐子,最有意思的还是街上唯一一家棋牌室。在这种闷到发慌的地方,不管你平日里是翩翩君子还是地痞流氓,都免不了定期约上几个人搓上一把。因此这里每天可谓是人声鼎沸,上至六十岁老头老太下至十几岁少年少女,什么样的人都有。

客满时段茶水,瓜子花生免费。店主百晓生道。

The world belongs to us

贴吧老坑重填√
终于结尾了
文风这几年变化挺大的,尽量看起来不违和

01

第一次见到他时,他正看着窗外。

他坐在床上透过窗上的铁栏很安静地看着外面安静的街道。天气很好。一瞬间我似乎没有看见他的存在。他苍白的皮肤和有些凌乱的银发让他与清一色的白色墙壁几乎融为一体。

我闯进了他的世界。他看向我。我惊异于他的那双天蓝色的眼睛,在他转过头之前我曾认为那是天空的颜色倒映在了那里面——干净、纯粹、一清见底。

这里不该出现这样一双眼睛,我想。

他似乎有些局促。我看见他下意识地把手往过于宽大的病号服里缩了缩,露出的手背上有几道白色伤痕。我看得出来他很紧张,却又故作轻松,嘴角的微笑显得僵硬而不自然。

我轻轻把门关上。那一瞬间用余光注意着他的表情的我清晰地看见他的嘴角几不可闻地抽动了一下。我拖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第一次正视这个有些出乎我的意料的少年。

在阅读过他的资料之后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本人。我有些讶异于他的年纪,从病历上来看他只有17岁,而从身体上看似乎还要小于这个数字。他的脸色是一种病态的苍白,身体瘦弱得像是易碎的骨架,勉强将衣服支撑起来,一阵风似乎就能将他刮倒在地。从他衣领处露出的大片皮肤中还隐隐可以看见青紫的淤伤。

“午安,Frost先生。”我轻轻吸气,尽量让我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亲切,“我是你的主治医生,Pitch Black。”

他没有回应。我感觉到他在打量我穿着的白大褂和手上厚厚一沓的各种表格和记录。我只能保持住脸上的微笑,等待着面前的人有所反应。

等到他重新看向我时他勉强回给了我一个笑容,“午安,Black先生。”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并不难听。

我先是按照惯例寒暄了几句,发现他和我一样心不在焉的时候果断地直奔了主题。我翻开手上厚厚的报告与病情分析,逐条念给他听。

他出乎意料地安静。自始至终他都没有任何异议,只是偶尔会提出几个无关紧要的问题。我悄悄从报告里抬起头来观察他的反应,出乎我意料的,他的神色比起刚才来似乎放松了许多,并在我阅读的过程中保持着平静与淡泊,就像我们讨论的并不是他的治疗方案。

一般来说,在这种时候有的病患会歇斯底里痛心疾首情绪失控,或者是另一种极端,就像是被抽去灵魂一般,对任何的呼唤拍打都没有反应。可是我很少见到如他这般平静的人,不是那种没有灵魂的麻木不仁,相反,我可以确定他十分的清醒,我能够感觉到他的那双天蓝色的眼睛聚焦在我身上,偶尔还会回应我的话,轻轻地点头。

阳光透过半拉的蓝色窗帘撒在他的身上,给他的头发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如果只看他现在的样子,他看起来就像是个正常人一样,我想。内心有一种十分古怪的感觉,他就坐在我的面前听着我的话,我们却不在一个频道上,就像两条相隔不远的平行列车。

我念完之后抬头看着他,最后向他确认了一遍他是否已经完全知晓。我把所有纸张按照页数一丝不苟地重新叠好,准备离开。

“好好休息,有需要的话就按床旁的按钮,会有人来帮你的。”

“那就麻烦您了。”

我推开门的时候听到他这么说。我没有想到一直沉默的他会突然来上这么一句。我回过头,他正对我微微笑着,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笑,就像微风里波光粼粼的湖面。那一瞬间我居然没有读懂的他眼中涌动着的情绪,只知道他的微笑中有些苦涩和无奈,还有一些别的什么,一些他一直用平静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的东西。

有什么东西滑下了我的喉管,我将它咽下,忽略它似乎要堵塞我的内心的沉重。

他只是我的一个病人而已,我这样告诉自己。于是我没有深究,也没再看那个男孩的眼睛,背过身去用公式化的语音语调回答了一句:

“我会尽我所能。”

02

第二天天气突然变坏,淅淅沥沥下起了雨。灰色的天空灰色的城市被雨帘隔开只看得到模糊的轮廓,就像一大团一大团晕开的墨迹。

这样的天气让我失去了吃早餐的胃口,随便塞了点东西就出了门。因为天气原因医院里变得非常潮湿,低气压让人的肺部沉甸甸的,惨白的灯光打在惨白的瓷砖上,将人的脸也映照地惨白一片。

在这样的地方待久了的人才会变成疯子,我想。但或许我们本来就是。

细密的雨帘里忽然闪起了红蓝两色的刺眼灯光,伴随着的还有越来越清晰的尖鸣,突然间心里一阵烦躁,我离开了窗边,与急匆匆跑过的护士们擦肩而过。

中午的时候我又去看望了他。

他依旧倚在窗边,同样受着刺眼白光的洗礼。也许是我自己心情的原因,他与昨天一样的眼中竟被我读出了几分阴郁的意味来。

“吃过午餐了吗?”我问他。

“嗯。”他回答。几秒钟后他补上一句,“你呢?”

“还没有。”我摇头。深知医院的午餐多么可怕,于是我问他,“需要我给你带些什么吗?”

他愣了一下,“不用。”

虽说如此,可是想到他因为营养摄入太少而过于瘦弱的身体,还是把午餐里的苹果带给了他。反正我吃不下东西,留着也是浪费。

我把洗好的苹果给他的时候他有些犹豫,他的手臂举在空中,似乎在纠结要不要伸回去,但最终还是接了过去。“谢谢。”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慢慢啃着苹果。这个房间不算很小,却只有他一个人。他的症状比别人稍轻,所以不能和别的病人同处一室。他独自缩在最角落的病床上,稍不注意就会被别人忽视,而与他为伴的只有他的影子。

一时间没有人说话,就像是谁按下了静音键,房间里弥漫着令人难堪的沉默,只剩下他咔擦咔擦的咀嚼声和窗外密集的雨点敲击声。阴冷的雨点敲击在窗上,像一粒粒圆润透明的玻璃珠,晶亮得仿佛能把人的内心看透。

我决定打破沉闷,“……鉴于你还没有到18岁,我们昨天通知了你的监护人替你在通知单上签字。”

我想起了那对衣着光鲜的一男一女,对那些护士颐指气使的样子似乎看不起任何人。他们签完字后就像一秒钟也耽误不得似的匆忙离开,从头到尾都没有提过要来看看他们这位可怜的外甥。

他点点头表示知晓,有些木然地看着打在玻璃上然后划出一道长长的水痕的雨点,啃苹果的频率没有丝毫变化。

就在我挫败于再次诡异起来的气氛时,他突然说:“我的父母在我5岁的时候就去世了。”他的视线盯住了玻璃上的一个点,就像上面开出了一朵花。“也是一个雨天。”

“你应该已经看过了吧。我的资料。”

“我很抱歉。”我略微低头表示了我的歉意。

“没事。”他说,“我那个时候还小,已经记不太清了。”他眨眨眼,睫毛轻轻颤动着。从侧面看他的眼睛像是蒙上了一层薄雾,看不真切。

“我就是想和你聊聊,医生先生。”

“你现在住在你姨夫家?”我试图找了个话题。

“我自己租房子。”他又啃了一口苹果,“精确地说15岁之前是的。”

“他们是你的法定监护人。”

“6个月零13天之后就不是了。”他用一种十分认真的口气开了一个无人可以否认的玩笑,啃完最后一口,将果核丢进床旁的垃圾桶。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我甚至觉得我不该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谈着这样的话题,这一切都是错误的。

“我现在自己打工。”他抽了张纸巾擦擦嘴角,对我轻松地弯了弯嘴角,自己把话接了下去,“没有想象的那么困难,最多是有些辛苦而已。”

他又随意说了些其他无关紧要的小事,比如医院糟糕的伙食。看着他轻松的样子,我的喉咙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哽住。这样的故事我听过不少,从各个地方,却不知为何他平坦的语调竟让我心底涌动起了一些我许久未见过的东西,以及随之蔓延的窒息感。

看到他领口中露出的清晰可见的锁骨有着两道黑影,就像是深深的沟渠。我隐隐猜测到了他现在坐在这里的原因。

就像是花园最阴暗的角落被人遗忘的花,无人照料却兀自靠着自己的生命力坚强地开放,却也许自己都没有发现根部因为长期的缺水和无光正在渐渐腐朽。

如果继续无人照料的话,总有一天会全盘崩溃。

从胡思乱想中脱离之后我正想说几句话安慰一下这个17岁少年,突然间我意识到午休快要结束了。我只好带着歉意的微笑站起身理了理衣服上的褶皱。我告诉他需要的各种注意事项,包括这段时间不可以随意出去走动和各种安排好的检查与治疗,娴熟地展现了无微不至地关心。从第一天任职的时候,这副表情就挂在了我的脸上,甚至不用刻意伪装。

和往常一样,他一件一件地应下了。头顶的头发随着他点头的动作轻轻摇晃着。然而最后他好像有什么话想说,他的眉头轻轻皱起,牙齿咬着下唇,目光闪烁不定。

“怎么了?”我诧异地问。

“没什么。”他微微挪开视线,似乎有些尴尬,“……以后如果你不想笑就不用笑了,看着怪别扭的。”然后他把头扭向另一边,闭上眼睛不再看我。

那一瞬间脑中似乎出了什么差错,就像有人拉下了电闸。一声响亮的咔擦声后,所有指示灯全部熄灭。而且我发誓这绝不是电路本身的问题。

我嘴角凝固了近十年的微笑隐隐有崩溃的趋势。

03

金属茶匙在深褐色的液体里缓缓地旋转搅拌,偶尔与瓷制的杯底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当声。袅袅的蒸汽旋转着飘散在空气里,让这不大的空间多了几分迷幻的感觉。

我将茶匙放在一边,端起咖啡杯轻呡了一口,苦涩的液体顺着喉管流下,醇厚的回味伴着微烫的温度流进四肢百骸。

对于我唯一的追求来说我在这上面总有一种莫名的执着,喝咖啡的时候我从不加糖,我享受着那种从味蕾到胃部然后传递到大脑的苦涩感,它会让我因疲惫而稍显迟钝的思维很快重新明晰透彻,随之而来的回味也让我感到难得的愉快。而那种甜腻的感觉只会把思维搅和地更加粘稠混乱。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大雨丝毫没有停止的趋势。从半拉的窗帘往外看几乎是漆黑一片,就像是神在说了“要有光”之后把所有赐予的光全部收了回去。

我把咖啡放在一边,重新把思绪埋进桌上一沓一沓的资料里面。就在我才翻了一页之后,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Black医生……”

我丢下手中的资料,赶紧离开办公室就沿着走廊匆忙地大步走了起来,旁人都用诧异的眼神看着我,然而这个时候我已经顾不上这个了。

在这个时候……

电梯迟迟不来就直接换了楼梯,我用最快的速度赶到了他的病房,远远地就看见了一群男男女女打开门冲了进去,然后迅速地关上。我赶到门口,房间里没有开灯,隔着门上的玻璃往里面看。

他相比于我白天看见的那个淡泊冷静的少年像是变了一个人,我几乎忘记了他其实也有这样的一面。他赤着脚站在地上,我又一次被他的消瘦所震撼,他像是一个木偶娃娃,脚踝关节处可以轻易地看见里面骨骼的形状。他显得很狼狈,黑暗中他的银发更为显眼,却没有了平时的光泽,眼睛也像是被阴影覆盖不复清明,眼角甚至爬上了一些血丝,像是白天乌云密布的阴沉天空。

他颤抖着后退,用一切能找到的东西攻击着向他走过去的护士,但是房间里没有摆放任何能够真正造成伤害的东西。他惊恐地退入了房间的死角,几个人抓住他的手臂把他死死摁住,他死命地挣扎尖叫,可是他脆弱地似乎能一下折断的手臂完全没有能与之匹敌的力气。

其他几人取出一支装有药液的针管扎进了他的手臂。随着镇静剂的缓缓推入,他的动作幅度逐渐减小,也不再尖声叫喊着什么我们听不懂的话。

我站在门外观看了全程。病人的每次发病其实都是很好的数据采集,以便研究新的治疗方法。他发病时候的状态并不算特殊,甚至可以说非常普遍,但是一般来说在这种状态下的病人就像是发狂的野兽,凶狠狂躁;同样的行为,他就像是没有人保护本能地无章法地攻击一切靠近的生物的小兽,即使那样做的后果是让自己同样鲜血淋漓精疲力尽。

几个护士打开门走了出来,另外几个留在里面给他做着检查。他们打开门时我走了进去,里面忙碌着的护士抬起头,看见是我就把头埋回正在做的事。

我走到他的床边,他的眼睛盯着天花板,失去了光泽,一眨不眨,就像是沾着灰尘的玻璃珠。

他的银发被汗水完全打湿,湿漉漉地粘在前额。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脸上还残留着没有褪去的、不正常的潮红。他一动不动地躺在病床上,就像是一个即将死去的人。

身后响起了金属仪器的滴滴声。那些护士走过来对他进行着各种复杂的检查,似乎是对待一个即将报废的人偶。

我看见那个几乎要消失在病床上的身影,他似乎比我想象的还要脆弱,仿佛随时会坏掉的机械零件。不知为何那种自从看见他以来就一直悄悄涌动着的情绪又一次升腾起来,它们对我来说几乎是陌生的、从未触及过的,而事实上我只是失去了它们太久。

不仅仅是怜悯而已。

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已经握上了他的手。他的身体滚烫,手却是不可思议的冰凉,就像泯灭了一切的温暖一般。我可以清晰地感受到他手指上的每一个关节每一根经络,似乎轻轻用力就会发出属于骨骼的断裂的脆响。

我胡思乱想的时候突然感到有一道视线凝聚在我身上。我低下头。我发现他的眼珠偏转了一个角度。依然雾蒙蒙的像是蒙上了灰尘,可是不再毫无生气。

他在看我。

或许他只是无意识地转动了眼珠,或许他根本意识不到他在做什么。可我就是感觉他在注视着我,从身体到大脑。他的眼珠上的那层暗淡的雾气就像是隔开了两个世界的帘幕,我无法透过它触摸到里面的一切情绪,但我知道他正想着什么——从很深的地方。

我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可我的思维在那一刻有了微微的呆滞,但没有持续很久,因为我发现他的嘴唇微微嗫嚅着,似乎想要说什么,细微的动作如果不是我正仔细看着他的脸几乎都要忽略。

我感觉他的指尖从他想要说什么的时候开始就轻轻颤抖起来,似乎他光是控制他的嘴部发声就耗尽了全部的力气。

他想说什么?

我的心似乎被一根细线紧紧勒住,吊了起来,连吞咽口水都变得有些困难。我紧盯着他的嘴唇,似乎有什么攸关性命的东西将会从里面出来。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那么紧张,但是我感觉我的心脏在跳动,以从未有过的速度。然后又瞬间停止,然后再次跳动起来。

04

等到我把所有工作全部完成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很久了。似乎永远都不会停止的大雨总算在昨夜有了微微减小的趋势,天亮之后总算是只剩下了绵绵的细雨。虽然天气依旧是阴沉的,但终究是让人抑郁了整整一天的心情稍稍转好。

我揉了揉发涨的太阳穴,将窗帘拉开了些,让被灰白色的云遮住了大部分的阳光进入室内。

我离开办公室去冲洗我的咖啡杯。昨天凌晨我回到这里的时候我剩下的半杯咖啡已经凉透了,为了保持通宵工作的清醒我只好又去泡了一杯。

吃完早餐之后我去到他的病房。他似乎还没有醒,身体在被窝里缩成一团就像一只冬眠的熊,只露出半个脑袋,一只手伸在外面,挂着长长的输液管。

他比起昨天晚上看起来气色好了很多,但还是有一些虚弱。不知道是不是我开关门的声音让他听见了,他动了动脑袋,头上一簇支楞着的头发也随着他的动作一翘一翘,然后翻了个身,正好是朝着我的这个方向。

然后就在我好奇他睡脸的时候,他无意识地把被子往上一拉,把自己的脸部遮了个严严实实。

……

快要一个小时之后他才幽幽转醒,我看见他从床上坐起身,就像是慢镜头一样,他的眼睛还没有完全睁开,他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抬手抓抓脑袋把头发弄得更乱了一点。他把头偏向窗户,让光线铺在自己的脸上。

我意识到他似乎还没有发现我的存在,于是我清清嗓子,“早上好,Frost先生。”

似乎是刚刚注意到我的存在,他把头转向我。我又一次体会到了被他那双天蓝色的、像是掺杂了冰晶一般的眸子盯住的感觉。他在非常仔细地打量着我,这让我有一种非常不舒服的感觉。我挪了挪为此有些僵硬的身体,轻咳了两声,试图缓解这种不受控制的尴尬。

“哦,是你啊。”他揉揉眼睛,“抱歉,没认出来。”

如果我看得见我自己的脸的话,我觉得它一定在他说出那句话的瞬间又黑了几分。他带着点探究的眼神在我身上又停留了几秒后,带着点似乎是满意的语气对我说:“果然看上去顺眼多了啊。”

我不留痕迹地在心里轻哼一声,脸上却是没有丝毫变化。天知道怎么回事我竟然真的会因为他昨天的话收起惯常的职业表情。

我在假想中挥手驱赶脑中乱七八糟的情绪,让自己转回正事上来。我到这来的目的可不是听他调侃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的。我摆正坐姿,他似乎也隐约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因为我看见他的背一瞬间似乎绷直了。

迫使自己使用一种尽量婉转、隐晦的开头,我清清嗓子,“那么,Frost先生,鉴于你昨天晚上的情况,我们对你的治疗方案有了进一步的改动……”

我没有一下把话说完,而是留了一些让他反应的时间。他似乎有些困惑——与此同时我也纳闷于这种显然有些莫名其妙的情绪——他眨眨眼,让那些闪着光泽的冰晶暂时消失了刹那。猛然间他似乎想起了什么,他的脸色似乎在一瞬间就变得非常古怪,就像是看到了什么令他趋之若鹜的东西。

我总算想明白了那些一直显得有些古怪的气氛的缘由,我想他似乎到现在为止才真正地清醒过来。如果不是情况使然,我简直想为他的神经大条扶一下额。

他的目光闪烁着,非常明显地有些躲闪。他不想和我有目光交汇,却又不想被我发现他的心思而不敢直接低下头。我看见他的手攥紧了,骨节处微微发白。我皱了皱眉,这比我预计的反应要更加强烈一些。照理说这种非常普通的病患是不会有这样的反应的,发病被人看见对于他们来说一定不是头一回了,即使是由于第一次被如此正式地监视、观测、处理,也不太会有如此激烈的反应才对。

猛然间我意识到了什么,虽然仅仅是一种莫名却强烈的意识或者感觉,他似乎只是不想我看见他的样子,狼狈、无措的样子而已。或许我的想法有些荒诞,可冥冥之中我竟默默接受了,而且不愿意去想别的可能。

他微微把头低下,刘海遮住了他的面孔让我看不见他的表情。我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突然他抬起了头,像是做了什么非常重要的决定一般,甚至有些把我吓了一跳。

他迅速拉起被子蒙住头顶,碰地一声躺回了床上,身躯因为力道过大稍稍弹起。他用被子裹住了全身,一动不动,就像一只巨型的白色蚕蛹。然后听见被子里传来一句闷闷的声音:“你就当我没醒吧。”

我庆幸我多年养成的修养让我抑制住了毫无风度地把他从床上粗暴拽起来的冲动。

在一阵折腾之后他终于洗漱完毕坐回了床上,看起来洗完脸之后他终于能够冷静地思考,而这让我好歹松了一口气。

和上次一样,他对于自己的治疗方案并没有非常大的反应,恰恰相反,我觉得他的注意力甚至没有一丝一毫放在这上头。我用余光注视着他的时候发现他正时不时地悄悄观察着我,他的眼珠飘向我这边,然后又突然飘回去——他的面孔偏向窗边,但是外面的景色没有一丝一毫映照在他的眼睛里。

当然于此同时我也在观察着他,而我可以告诉我自己这只是医生的例行检查罢了。只是再怎么让人信服的借口,终究也只是借口。

隐藏在刻意的平静之下他似乎有些紧张,紧抿着唇并且刻意地躲开与我的目光交汇。有什么似乎不太对劲,然而我竭尽全力也无法找到这种怪异的行为的原因,这让我不禁有些烦躁,甚至数次丢失对我手上的资料和自己所做的事情的基本认知。

糟糕透顶。我这样想着,甚至没有去怀疑我出现这样的想法的原因。

我念完之后我们都没有出声,整个房间被一种不正常的沉默所笼罩。出于某种原因他不愿意开口,或者是不愿意在我面前开口,而我甚至不知道这莫名其妙的原因。就像隔着一道门,他不愿意推开,而我甚至都不知道这道门从何而来。

在这样的僵持中我竟有几分如坐针毡的意味。我简直觉得我快要失去移动的能力了。我紧紧盯着对面的人,妄图从他刻意控制的脸上找到一些蛛丝马迹。幸运的是我起码可以看到他像是在做着什么非常纠结的心理斗争,他的眉头轻皱着,很明显可以看出他在刻意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但更加糟糕的是这一项发现除了让我进一步一头雾水之外没有任何用处。

“昨天晚上……是你吧?”

突然间没头没尾的一句话让我有些愣神。他的眼睛重新看向我,里面是不知何时取代了犹疑的坚定,不再像是埋藏一切的碧蓝湖水,而是可以照出人心的剔透冰晶。

仿佛突然间爆发出了光芒一般让我惊骇,不仅仅是眼神的原因,就像是整个人的气质在一瞬间转变了一样,那种果决坚定的样子和之前那个脆弱却故作坚强的少年简直就像两个人一般。

什么时候发生了这样的转变?

我愣在了原地。还没等我恢复过来回答他的话,他又重新低下头,有些别扭地说了一句:“……谢谢。”

我突然想起了那颗像是被蒙上了灰尘的死气沉沉的玻璃珠。

05

“你的人缘似乎很糟糕。”他看着第三个人匆匆离开的护士,对我说。自从我收起人畜无害的微笑之后她们就对我敬而远之。

“彼此彼此。”我看向空空如也的床头柜,已经两个月了,都没有任何一个人来看过他,甚至连慰问的卡片都没有。

现在是夏季,过于灿烂的阳光和炎热的空气让人有些心情烦躁。他的病房很少开空调,即使已经7月还是穿着长袖,而且不知为何走进他的房间总是会感到一阵莫名的清凉,这也成了我长时间驻足在他的病房里的理由。well,每天中午的苹果也许可以成为另外一个。

“你一定没有女朋友。”他咧开嘴对我笑,眼里带着狡黠。

我甚至懒得回答他的话。不知道为什么自从他莫名其妙地对我表示感谢之后——当然我只能理解为是我在他躺在病床上的时候握住他的手的行为给予了他某些安慰——这个人就越来越,某种意义上可以形容为,肆无忌惮。

想起来那个初见时的那个沉默又内敛的17岁少年,就像变成了模糊而虚幻的人物一般,只有在看向那张唯一相同的脸的时候可以辨认到些许痕迹之外,其余完完全全地消失无踪了。然而不得不承认,相比于之前那种波澜不惊像是深沉的大海包裹着波涛汹涌一般的样子,现在的他更符合自己的形象。

出乎我的意料的是他很喜欢笑,在我之前的记忆里他是不经常笑的,仅有的一次还是在第一次见面时礼节性的微笑,由此我判断他是一个不喜欢笑,尤其是强颜欢笑的人。此外,他比之前活泼了许多,不再一天到晚地仅仅是从窗外铁栏的缝隙中盯着被分割开来的天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东西。

一直以来人们的印象都是温和流动的水和冰冷到永不融化的坚冰。但我觉得之前的他就像是一潭死水,包容了一切却又封闭了一切,而现在就像是灵动的雪,飘飘洋洋地在风中回旋,寒冷却又散发着活力。在这一点上他给予了我一个新的定义。

同时不知道是不是同样的原因,让我和他待在一起时总有一种和别人时没有的轻松感,虽然在他吃瘪的时候会感到幸灾乐祸这一点的确是不太正面的情绪。

“别转移话题。”我打断他似乎永远停不下来的嘴,如果不这样做他可能会说上整整一天,虽然我从未有幸尝试。

“你是我见过最残忍的医生。”他装模作样地抱怨着,挥舞了两下手臂,清澈的蓝色眼睛里却带着遮掩不了的笑意。

“你是我见过的最啰嗦的病人。”我头也不抬地回应,“现在喝药,马上,别等我给你灌下去。”

在我完全不容拒绝的语气下他带着明显的不情愿把药接了过去,在仰头一口喝下去之前我隐约听到他好像悄声嘟囔了一句什么类似“该死的面瘫”之类的话。

我控制住自己隐隐想要弯起的嘴角。

06

那天我走进他的病房的时候感到些许惊讶。他正拿着一本书坐在窗边,阳光将整个房间照得非常亮堂,书页翻动的哗哗声让人感到沉静与愉悦。

“你还看书?”我从来没有见过他看书的样子,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我实在没有办法把他的样子和那些把读书当作一种消遣方式的优秀生重合在一起。

我走到他旁边将他正在看的书从他手里抽出来,随意翻动了几页。

“那是我的课本。”我想他是注意到我抽动的嘴角了,因为他很快出言解释:“天天待在这里我实在是闷到不行了啊。”闷到开始看自己的课本了。

我单手把书啪得一声合上,挑起眉毛看着他,“看得出来你的确是过于无聊了。”特意在“过于”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然后在他炸毛于我赤裸裸的嘲笑语气之前说,“要不要我带你下楼转一圈?”

“……等等,什么?!”他一下子从窗边站了起来,椅子被一下子推出去老远,两只眼睛兴奋而又满含希冀地望着我,一瞬间竟然让我有了一种像星辰一样璀璨的感觉,“真的?!”

“仅此一次,下不为例。”我特意把头扭到了一边,不去看正兴奋到手舞足蹈的银发少年,示意他跟上之后就转身离开了病房。

楼下有一座很大的院子,不仅仅是面积大,花草倒也是茂盛青葱得很,现在正值8月,正是最旺盛的时候。病人只要在治疗期间有所好转就可以下来散心,毕竟心情的放松对病人来说也是必不可少的。

说起好转……他似乎也是很久没有发病了。

那天晚上之后他的情况似乎一夜之间稳定了下来,仅有的几次发病也是症状较轻,非常容易控制的。如此快的痊愈速度让从业多年的我也是稍有吃惊。我自认为我的治疗方案可是做不到这一点的。

不过看到那道在一片绿色的背景上格外显眼的纤细瘦长的白色身影在视野中闲不住地乱窜,还是会感到许久不见的、充斥在胸腔中的愉悦感,一瞬间连阳光都可以明丽几分。

看来他一时半会儿也顾不上我。我在僻静的地方挑了一张较为干净的长椅,拂去泥土和灰尘之后坐下来,眼神却依旧是无意识地追随着那个过于活跃的少年。

院子里的人比平时稍多一些,大部分都是下楼来散心的病人,也许是因为晴朗的天气可以暂时驱散心底的阴霾,而湛蓝的天空也可以稍稍填补人内心的空洞。

大概这就是我把他带到楼下的原因。毕竟没有彻底痊愈之前,心中的阴影也依旧存在,仅仅是影响的程度而已。除非彻底消除阴影的源头,不然痊愈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Pitch?”他的声音突然在我头顶上响起,我这才发现那道身影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我的近前。在我无数次纠正却收效甚微后,我勉强默许了他直接叫我的名字。他在我身边坐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抬头观察头顶上的树叶。

他突然的安静让我有些不习惯。树叶间漏出的几缕阳光落在他柔顺得不可思议的发尖,不用触及便可以感受到它的温暖柔和,一瞬间那画面像是带有从关于午后的西洋油画中透出的宁静和谐。

如此近的距离我甚至可以数清他的一根根细长的睫毛,还有那双我曾经形容过的仿佛是倒映了天空的颜色的眼睛,将被繁茂的绿色枝叶所遮挡的洁净如洗的蓝天带回了这一方之地。他的身体沐浴在一缕缕细小却密集的光线之中,仿佛随时都会消失在他所在的位置然后与它们融为一体。冥冥之中似乎所有细小的声音都被放大,只能小心翼翼地控制着呼吸,生怕惊动了这幅连阿佛洛狄忒看了都会惊叹的作品。

“快要到秋天了。”他突然间的话语把我从自己的脑海里拉了出来。我看见他抬起胳膊,轻轻揪下了一小片绿叶,拿在手上把玩,嘴角依旧轻轻勾起,好像对这片叶子产生了无穷的兴趣。

“……”我不知道是否要去接上这句貌似是自言自语的话。现在已经是8月了,等到这夏天的末尾过去之后,现在还是繁茂葱郁的绿叶就会逐渐凋零,只剩下干枯坚硬的枝条。凸显宁静的蝉鸣也会消失。虽然院子里也有很多的常绿植物,但是毕竟那种生机旺盛的感觉不仅仅是一树绿叶所带来的。

“你喜欢冬天吗?”他又问我,他的身体下倾,手肘撑着膝盖,眼神依旧盯着在手指之间旋转的落叶,“秋天过去就是冬天了。”

“我的妹妹很喜欢雪。”没有等我回答他就自顾自地接上。与其说是在对我说,更像是在对他自己说话。“在我们以前住的那个城市冬天会下很大的雪。然后我会带她去冻住的河面上滑冰。只可惜来到这座城市之后就再也没有下过雪了。”

“你有妹妹?”我有些吃惊,几个月以来他从未提过自己还有别的亲人。

“是。比我小3岁,大概吧。”他把头压的更低了些,似乎是在回忆,“我已经记不清了。”

“我没有她的照片,在我被送到姨夫家的时候它们都被弄丢了。但是我还记得她的眼睛和头发都是棕色的,和我父亲一样。”

“……我很想她。”

他一句接着一句,语速很慢却毫不停顿。他低着头我只能看见他埋在阴影里的侧脸,他的眼神集中在一处,却又很涣散,像是看着遥不可及的地方。他的语气出乎意料的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很好之类的话。时间被定格,周围原本正常的气氛却逐渐凝结,然后粘稠地滴落在我们中间。

很长一段时间以来与我相处的他开朗好动,以至于我几乎忘记了他还有如此脆弱的一面。也许是触景生情,也许是别的什么,他向我吐露了从未向别人吐露的东西。就像是一座内心的囚牢,黑暗和痛苦无处安放便封锁其中。一旦因为某种原因囚牢出现裂痕,那些负面的东西就会如潮水一般涌动出来。

我看得出他的内心已千疮百孔。就像那个雨天他所做的一样,后天形成的悲观态度和独立的意识让早已遍体鳞伤的他再一次试图用全部的努力来关上那座囚牢,然后再次把内心封锁起来。

这个坚强而又脆弱的少年让我头一次放弃了旁观的立场,不仅仅是由于医生的职业,即使我知道如果我不干涉他将永远没有痊愈的可能,而是一些内在的什么东西,让我不想再看到他如此痛苦的样子。

信任。

从他开口的刹那我终于明白了他多日以来与我相处时的改变到底代表了什么。

他对我的信任与依赖早已超乎了想象。

我伸出手去,轻轻用手抚摩他的银发。他的头发有些乱,却出乎意料地蓬松柔软。他还是没有抬头,但是我还是看见了他颤抖着的拳头,这让我有了一种被刺痛的感觉。

不知怎的我脑子一热,身体前倾,从后面拥住了他。

我感觉到他的身体瞬间僵硬。事实上那一刹那我脑中唯一的念头就是这是最好的给予他支持的方式,回过神来的时候我与生俱来对人的排斥感让我甚至有过把他推开的冲动。

然而什么东西把这种违和感消融殆尽了。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我感觉身上的重量重了很多,他似乎靠在了我的身上。他的身体冰凉,即使现在是炎热的夏季;他的身材虽然不再像之前那样瘦的可怕,但天生的瘦弱纤细更加增添了他的脆弱,似乎下一秒就会消失在我的怀里。

我不着痕迹地把手臂又收紧了些。也许这是我唯一能够做的事了,我有些自暴自弃地想。

我突然想起了很多东西。那个初见时平静到不正常的少年,那个雨天用轻松的语调讲述自己现状的少年,那个病床上像是破碎的布偶的少年,还有那个早晨眼神中爆发出坚定的少年,那些画面像是走马灯一样在我面前化成片片光影。

他把自里困在了自己的建筑的世界里,不许任何人靠近。即使是即将破碎的时候,他也要不记任何代价地修复这座牢笼。

他还在逃避。

他不想承认他的亲人都已经死去,他不想承认其实没有一个人在意他的存在。

他不想承认他从来都是孤身一人。

他以为自己已经接受了这一事实,但其实他仅仅是在迷雾中不住地打转。实际上他的背后就是出口,他自己选择了视而不见。既然他无法自己跨出那一步,那就只能由我帮他。

他的身体轻轻颤抖着,就像什么东西即将破土而出,让我想起了秋天凋零的落叶。

“我在。”我伏在他耳边告诉他。

你不必再继续逃避,因为我会和你一起面对。

突然间一阵风吹过,散落的阳光颤抖起来。一瞬间我似乎在阴影中看到了一点银光,仿佛冰雪融化。

07

10月快要过去的时候树上的叶子已经掉了一半。地面被一片片金黄或浅棕的树叶染成了鲜艳的暖色调,用脚踩上去时还会发出咔擦咔擦的脆响声。风里带来的不再是清凉而是丝丝的寒意,像是把树叶从树上切割下来的利刃,脚下的地毯正是这位艺术家的杰作,仿佛一张大型的拼贴画。

从目前看来,他的情况早已趋于平稳,于是我经常会带他到这个院子里来。就像是解开了某个绳结中的关键点,于是他恢复的速度比以前快了许多。看着他活跃的身影总是会让我一天的心情都愉悦几分,想到这里我居然觉得那个一直以来那个压抑的大型监狱似乎都不再那么让人厌烦了。

然而事情似乎不会总是那么顺利。

在你得意忘形的时候,命运之神总是乐于在这个时候给予你重重的一击。

我在看到桌上新的病人的资料时想到。

我把他快要出院了的消息告诉他时他先是花了好几秒钟的时间来消化,表情像是被人当头敲了一棍。然后是碰的一声,我发现他几乎是直接从床上翻了下来——或者说掉了下来——然后窜到我身前,摇着我的肩膀不住地向我确认消息的真实性,眼睛里闪烁着吸引人的亮光,璀璨到有些刺眼。我也只好一遍又一遍的对着他重复这个事实,让我觉得自己几乎像是一个传达口信的通讯员。

我已经很久没有看见他那么开心的样子了,他在整个房间里上窜下跳像是某种兴奋过头的小动物,头顶一簇翘起的头发上下跳动着。然后他往我这边跑来,似乎是想要拥抱我。我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同时他也在离我几步远的地方突然停住,表情尴尬无比,双手还保持着张开双臂的动作不知道往哪里摆,样子十分的滑稽可笑。

“呃……”

他愣在了原地,似乎是在纠结应该是把手收回去还是走过来完成这个拥抱。而对自己的行为感到诧异的并不止他一个人,我惊讶于自己刚才居然没有条件反射地躲开。

他最终还是走到我近前,完成了这个不能更轻的拥抱。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我甚至可以感受到他剧烈的心跳。然后他迅速地退开,耳根红成一片,“我……呃……”他努力想要找些话来说,但是显然,成效不大。

看着他手足无措的样子,我只好按下自己莫名想要掐掐他耳朵的冲动,咳嗽两声主动挑起话头:“最后一点是出院之前你还要做最后的几项检查,总得来说你还有半个月……或许再快一些,十天就可以出院了。”

这句话让他暂时遗忘了刚才的尴尬情境,他兴奋地欢呼起来,一个念头突然闪过,我似乎想起了什么刚才遗忘的,确切是说一些从一开始就被我压下的东西。我看着他高兴的样子,愉悦的心情荡然无存,更像是落进了冰水里,不停地往下沉沦的溺水者。

前所未有地,我无法告诉自己为什么我会有如此异常的情绪,并且此后的几天我都感觉心烦。看着他即将出院,我却无法让自己由衷地为他感到高兴。于是我把自己埋进了成堆的新工作里。这非常有效,我可以感觉到那种窒息一般勒住我心脏的感觉在消失减弱,虽然某些时候它又会浮动出来让我喘不上气。

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已经有几天没有去看过他了。一部分原因是新病人的不稳定情况让我必须全天候地监测着,为此我几乎有几天彻夜未眠;而另一部分的原因是我突然觉得我不会喜欢看见他因为出院而兴高采烈的样子,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几次想要敲开那扇门,却总在门口挪开了脚步。

这一次我总算狠了狠心——因为工作之余心中突然冒出了一种想要看见他的冲动。但是出乎我意料的是他没有激动地跳起来,而是很平静地坐在床边向我打了一个招呼,就像我们第一次相遇的时候。

他看见我走进房间。我看见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是又把那句话咽了回去,咬紧了嘴唇,几乎是把字从唇齿间挤出来:“新病人的情况很糟糕?”他对我露出了一个笑容,和往常一样,但是有种古怪的感觉。

我挑了挑眉。我以为他会做的第一件事是揪住我的衣领问我为什么不去看他。我的直觉告诉我有什么似乎不对劲,但是我的理智让我不要去探究。

这次理智占了上风。

“确实比较难缠。”我有些头疼地回答,一边悄悄观察他的表情,“比你的情况要严重多了。”

然后又是很长一阵子的真空状态,我们各自做着自己的事,似乎之前的亲近全都不复存在了,一切都像是时针倒退回了原点,我是一个再普通不过医生,他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病人,仅此而已。

本来就应该是这样。我自嘲地笑笑。

但是有什么东西勒住了我的喉咙让我连唾液都难以吞咽。在这样的压抑下,我依旧没有发现自己早已陷入囹圄,置身于无边的困境和死局。

很多时候,除了日记一页页地翻过就没有任何东西提醒你什么时候即将到来,因为所有其他可以这么做的东西都有意无意地消失掉了。最后那天来临的时候我才恍然,原来已经过了那么久。

他出院的那天早上我去送他。

“东西都整理好了?”我问他。他点点头,我看见他仅仅是背了一个包,里面装着他全部家当。

我什么都没说。看见他身上一件薄的可怜的T恤,我皱了皱眉:“换件衣服。除非你想一出门就被冻死。”我为我口气中的严厉稍稍吃了一惊。

他出于意料地没有反驳,有些尴尬地从包里翻出一件同样厚度的蓝色夹克套上。

走向大门口的路上只剩下了不约而同的缄默,隐约害怕什么被硬生生撕裂的东西又会黏连起来。一时间安静得只有他踩碎地上落叶时卡擦卡擦的爆裂声。

我们的步子踩得很慢,但是时间不会为此停滞,他依旧迈着滴答的步子走向远方从不回头。当门口的伸展门出现在视野中时,似乎什么东西从喉管滑进了胃里,让心脏也为此震颤了几下。我突然觉得有些胃疼,似乎刚刚吞下的是铁块。

他随着我停了下来,看了我一眼。我看他欲言又止的样子,叹了一口气说:“我就送到这里了。”

我突然想起那两辆列车。擦肩而过之后,一辆即将启程,一辆还依旧停留在原地。

他微微睁大了眼,然后突然微笑起来,表情变化快的不自然:“嗯。那么……再见。”

我也和他道了别。他提了提肩上的背包,转身往马路对面走,像是要与什么东西诀别似的。我看着他的身影直到它消失在繁忙的车流中间,突然间胃里沉甸甸的铁块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法消融的空虚和冷寂,像是有人捏着我的心脏。

也许离别不一定会让人感到悲伤,但它总会带走什么东西。

08

这天下班的时候我把桌上的文件和报告有条不紊地整理好,然后依照个人的习惯把它们分类塞进一个个浅棕色的文件袋里,顺便贴上标签。然后在把签字笔插进那个灰色笔筒里的时候,偶然碰翻了笔筒,然后看到了笔筒的底部被人用非常鲜亮的橙色——估计还是荧光的——马克笔被人画了一幅相当抽象,毫无美感可言的涂鸦,勉强可以看出一个穿着大褂的人形,手指像是杂乱的树枝,嘴里还有獠牙。

恶作剧的人还相当潇洒地签上了他的名字:Jack Frost。

这家伙一定进过我办公室了。

没有顺手把笔筒给丢掉,连我自己都无法理解地,我把笔从这个旧笔筒里抽出来,然后把它翻转了一下底朝上,像个奇异而怪诞的装饰品一样地放在桌面上,连带着那几天进我办公室的人看我的眼神都非常奇怪。

我发现自己经常性地会盯着那幅涂鸦出神,思维与其说是一片空白更像是停滞了,无意识地用眼神描摹着那些像是杂草一样的头发,还有那几根獠牙,想象着某个银发的少年伏在桌前,用笔勾勒那些线条的时候的样子,嘴角还挂着一抹狡黠的笑。

在一片灰白的办公室里,鲜艳明亮的橙色竟有些刺眼。

——————————————

日历已经撕到了11月上旬。

深秋的季节带来了刺骨的寒意,在风里已经可以隐约听到冰霜精灵的呢喃和私语。秋天裹挟着大片的绿色匆匆跑过,只剩下树木的枝头挂着的几片孤零零的枯叶,在寒风里瑟瑟发抖。

前阵子我站在窗前的时候,被冷风吹得打了个寒战,才猛然意识到冬天快要来了。

“你喜欢冬天吗?”

没来由地我脑中冒出了这样一句话。

猛然间,我想到了某个蓝色眼睛的少年那一头耀眼的银发,无瑕得像是冬天的第一场雪,又仿佛是月亮赠与给他的礼物。他笑起来的时候,翘起的发尖会随着风微微颤动着,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他就像是冬天。我突然想。

我感到了一瞬间的恍惚,一些画面从我脑海里闪过去,我却没有把他的那一张张笑脸从我脑海里抹掉。我就这样对着窗外发呆,脑子里是放映着他的一颦一笑,还有某个难忘的下午。

整整一周以来我的心情都是一种郁闷而压抑的状态,很快,我发现我养成了翻看自己记忆的习惯——在以前,从来没有过过去值得我去回忆。出乎我预料地,他似乎成为了唯一的一个意外。

我还记得他会在我走进他病房的时候躲在门背后想吓我一跳,还记得他会在我的耳边念叨咖啡的各种坏处,会在我一天没去看他之后躲在被窝里和我置气。我还记得他的每一个样子,他笑的样子,生气的样子,还有流泪的时候,眼底像是覆满冰霜时的样子。那些点滴的细节不可思议得鲜活,就好像他还依然在我身边,走过那个拐角就可以看见他的笑脸。

但是原来那个病房里已经有了新的病人。每次经过的时候,我都会感觉自己看见了一个少年的背影,但是每次都是错觉。而每当这时候,我的心总会往下沉几分。

有时候午休时,我会去楼下院子里晃一圈。坐在我们曾经坐过的长椅上,看着头顶上干枯皴裂的枝条,回想在那个夏天它们还是枝繁叶茂时的样子。而我从长椅上扫落仅剩的枯叶时脑海里会闪过那天下午的那道银光,突然想起来,不知道他现在过得怎么样?

按他的性格应该不会选择寄宿,所以还是一个人在外面一边租房住一边打工吗?和同龄人他似乎不太处的开,不过看他出院时的情况也许这种情况会改变也说不定。

但是这些对我来说已经无关紧要了。没有什么需要再担心的,他已经完全痊愈,他已经可以重新生活在阳光下,走向全新的人生。他的选择我没有资格过问,因为我也是他所要抛弃的黑暗过去中的一部分。

唯一能证明我们之间存在过交集的,只剩下了一张不能更薄的档案,而总有一天,那些冰冷至极的文字也会因为逐渐褪色泛黄而被销毁丢弃,最终什么也不会留下。记忆也是一样。

当初交汇的两条列车,早已会分别朝两个不同的方向驶去,并且随着时间的推移,它们的距离会越隔越远。

对于这一点我是再清楚不过的,我早就明白何为萍水相逢。很久以前我就学会了不去留恋什么东西,因为它们总会离开。我以为自己的内心不会再有波动,它却一度重新为了为了一个少年跳动起来。虽然它从他离开那天起就已经归于沉寂。但是它曾经跳动过,而我应该为此而感恩。

说实话,我为他感到高兴。我可以看见他的未来。对于他这样的人,放下他的过去之后,他今后的人生会是光明而且灿烂的。他的枷锁已经得到解脱。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而且会走的很好。

至于我自己,说真的我完全不关心。颠踣跣足十几年,我知道自己早已无药可救。

我又一次放任自己沉浸在回忆中,安静地回想那六个月的相处,咀嚼那些曾经的对话——就像活在深渊中的人是如此地渴望外面的光亮——等待着那些记忆总有一天褪色的时候。每当这时候,我那颗千疮百孔的心脏才会稍稍复苏般得跳动几下。

又是一片落叶从树上被风吹下,晃晃悠悠地往我这边飘过来,然后轻轻落在我的窗台上,像是一封北风寄给我的信。我把它拈起来,细细地数着上面一根根干枯却熟悉的叶脉,在我无知无觉的时候,嘴角已经噙上了一抹笑。

“今年冬天一定会下雪的,Jack。”

09

很高兴看到自己已经不会再面对空荡荡的办公室露出疑惑的表情。尽管我还是时常会在脑海中晃过他的样子以及有关的回忆,但起码这是一个令人欣慰的开始。

某天下班的时候我如是想。

我把包往背上一背。现在已经入冬,天暗得非常的早。再加上今天又加了会儿班,下班的时候天已经完全被夜幕遮盖。我关上灯,然后把办公室的门锁好,透过窗户还可以看见被灯光映亮的天空的一角。

从彻夜亮着灯的医院出来。刺骨的寒气让我不由得紧了紧身上的衣服,呼出的气变成稀薄的白雾消散在空气中,从医院门口到大门的那段路已经完全没有人影了,只有几根孤零零的路灯在人的背后留下一个个拉长的扭曲的影子。四周是完完全全的空荡,远远的可以看见大门那边传来的暖黄色亮光,甚至可以隐约听见车轮擦过柏油马路的刷拉声。我深吸了一口气——肺里像是倒进了冰块——不由得加快了脚步,朝那边亮光走去。

如果现在快点儿还赶得及在11点前上床睡觉。

我对自己说。

医院的门口同样了无人烟,冷冰冰的白色围墙将路的这一侧视线所及的范围,全部拦了起来,像是关押囚犯的监牢。正因为它带给我这样一种窒息感,每次我走到墙外总会不自觉的松一口气。

除了今天。

我感到自己的眼睛因为震惊和诧异而睁大,原本揉搓着的双手不自觉的停下了,寒冷从指尖开始向上蔓延到眼眶,带着些许恶意地冻住了眼球。让他们即使是转动一下都是无比的艰难。我原以为我的心脏一定会剧烈跳动几乎要跳出胸膛,结果却恰恰相反。它像是被重重按下的钢琴键一样,从一开始就停止了跳动,我不得不眨几下眼来判断自己是否还活着。

我想自己现在看上去一定像是一个蠢透了的傻瓜。

如果这是上帝给我开的一个玩笑,那他也真是有够恶劣的。

在我依旧站在原地发愣的当口,那个原本蜷缩在警卫室旁边的墙角瑟瑟发抖的少年此刻也抬起头看向我。他的脸颊和鼻头都冻有些发红。一头亮眼的银发在风中被吹的凌乱。他身上穿着的衣服还是出院时的那件毫无保暖性的夹克。他的眼睛在他抬头的时候就准确地对上了我的。我敢发誓那一瞬间我在那双冰蓝色的眸子里看到了从未见过的情绪——难以置信,坚定,希望,却又有着一种莫名的畏缩。

我们就这样在间隔了五六米的地方对视着。

我感觉自己差不多能动了,于是率先朝他走过去。我曾经无数次设想过所谓重逢的情形——虽然他们在几秒之后就会被现实推翻——但是其中绝对没有,哪怕任何一条,出现过这个少年如此狼狈的情形。我不知为何想起了他第一次发病时脆弱的样子,心里无端烧起一把怒火,还夹杂着几分焦急和担心。或许这就是我能够移动的原因。

手很凉。

我的第一反应就是拉住他的手,给我的感觉就像是握住了一块冰,这让我深深的皱起了眉。我只好包裹住他的双手,轻轻摩挲着他的手掌,希望能让他稍微暖和一点儿。他似乎还没有回过神来,就这么任我牵着。

似乎有点效果。我感觉他的双手暖和了不少,我这才抬头盯着他的眼睛,按耐住内心的怒火,还有极小极小的一点点欣喜和雀跃,希望他能给我一个解释。

他似乎终于回过神想说什么。在我的目光下嗫嚅着嘴唇,犹豫着最后说出来一句,“晚上好啊Pitch……”

这就是你想说的吗?

“你怎么会跑到这里来?”——在我好不容易把自己的心情整理好之后?

“还不是因为你!”他似乎很生气,故意别开目光,脸好像又红了一圈。

我?我怎么了?我把头微微一偏,传递出去一个疑惑的眼神。

没想到他露出一个“见鬼了”的表情瞪着我。“你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什么日子?”疯人节吗?我暗自唾弃了一下自己今天总是跑偏的思想。

“你……!”他似乎很生气,我思考了一会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只见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盒子,往我手上一塞。那盒子包装的很好,亮丽的红色让我的世界都鲜艳起来,“圣诞快乐,蠢蛋。”

“什么……?”我愣住了,甚至没有表示抗议。在不知何时原来我连今天是什么日期都注意不到了,日历上的数字对我来说就像是公式化的符号。

“你答应陪我过圣诞的!”他的脸红扑扑的,不知道是起的还是冻得。我想了想,好像是有那么回事。那次实在是被他缠得烦了,随口应了一句,没想到他真就放在了心上。

“你那时候不是还没出院吗……”

“我走了你就可以说话不算话了吗?!”

我哑然,盯着他的眼睛看了许久,里面清清楚楚的埋怨和委屈看得我生出几分愧疚,还有一点不得不承认的高兴。心跳突然像是跃动的音符,让我原本灰暗的世界突然明亮起来。

“对不起。”我向他道歉,然后轻轻把他搂在了怀里。他很瘦,也比我比不少,抱起来就像个小家伙,他装模作样地抗议了两下,就乖乖踮起脚把脑袋搁在我肩头,“你的圣诞节从现在开始了。”

“早就该开始了。”他没好气地说,“我等了你一天!最后待不下去了才跑过来的,你不给我补偿这事没完。”然后突然把我推开,一只手搭在我肩头,一只手在我面前摊开,“还有礼物呢——礼物!”

“等会路上就给你买。”我用一个笑容掩饰了自己的尴尬,不过看上去效果不怎么好。Jack嘁了一声。

“允许我打扰一下,没脑子先生。”他举起手敲了敲我的脑门,“你大概是没有注意到现在的时间——你不回去睡觉还想干嘛?”

“夜不归宿……或许?”我突然笑了,真心的。这是我人生第一次出现如此疯狂的念头,我的生活从来都是朝九晚五规矩得像是列车的时刻表,但这个此刻正吃惊得挑眉看我的家伙肆无忌惮地闯进了我的生命,把我的时间撕得一团粉碎。如果Jack能够替我改变,那么我也可以试试肆无忌惮一次。

“啊……这事我常干。”他踮起脚,迅速亲了下我的耳根,“去哪?”

“你想去哪就去哪。”我挑了挑眉,“我明天没有班。”

他笑的狡黠极了。

“好吧,再然后呢?天亮之后?”

“困的话,请你回我家喝杯茶?”他的手拽着我的衣摆动个不停,我轻轻抓起来,在手背落下一吻,“只要你不嫌弃。”

“当然不嫌弃。”之前的郁闷似乎一扫而光了,我又看到他眼珠里那些闪亮着的冰蓝,他欢呼了一声,环住了我的颈,我揉了揉他后脑软乎乎额头发,“好吧,原谅你了。”

“那么出发?”

我点点头。这一天才刚刚开始——或许,我的生命才刚刚开始。我看向远方的夜幕,那里被灯火晕成了暖黄。我感受着掌心的温度,然后攥紧了,再也不想放开。

It's a new world.

The world belongs to us.

END.

魔道一条街【15—20】

@墨倚棠 太太的联文√
cp双聂,曦瑶,忘羡
不喜勿入

15

一方有难,八方围观。

江澄在旅店前台整理着账本,就听整条街都喧闹起来,还有旅店客人专门跑出去凑热闹的。魏无羡在门口抱胸倚门,兴奋地探头探脑,一边还给他实况转播。

“打人了打人了!”

“拦住了!哎还是泽芜君厉害啊!”

“撕书了撕书了!赤锋尊去店里搜东西了!”

“掰碟了掰碟了!”

“你这么高兴干什么?”江澄白他一眼,“是不是天天等着看人笑话。”

“这哪能啊。”魏无羡随口答道,嘴角的笑意一点没收,“我这不等消停下来了给怀桑带点药么。”

“那你倒是告诉我药呢。”江澄嗤之以鼻,低头继续看手里的账本,“你也别高兴的太早。我记得你前几天刚放了一堆东西在聂怀桑那,怕分不清封面还写了大大的三个‘魏无羡’,生怕人看不到。等会要是被赤锋尊翻出来,你好自为之。”

魏无羡不笑了。

16

聂家两兄弟的隔壁是一家眼科诊所,听说名气还不小。两位医生都是天生一幅英俊相貌,气质一个温和一个清冷,配上一尘不染的白大褂,真真是谪仙般的气质。不少慕名而来的客人,也不知道慕的是那医术,还是两位医生的长相了。

不过据去看过病的体验者说,这两位医生不不仅长得是真好看,行为还有点……奇特?

那姑娘找到了那诊所,刚想往里踏,一声突如其来的且慢让她差点原地摔倒。

“请脱鞋。”突然出现的瘦高青年道。

什么这是什么规矩?

然而面对青年一张严肃正经的脸和压迫性的身高让姑娘把喉咙口的疑问吞了回去,依言脱了鞋,进了诊所,便看到那位长得很和善的主治医生坐在桌后。她径直走了过去,刚想坐下——

“且慢。”

高个青年把椅子一把抽走,只留那姑娘空中扎马步。

他往那椅子上仔仔细细铺了张纸,还整理得平整到看不见一个褶子,才往姑娘屁股底下一推。

“可以坐了。”

17

“你说宋岚最近洁癖是不是又严重了?”魏无羡问道。

“怎么说?”江澄道。

“他们诊所门前都快给他扫掉一层地皮了。”

18

“这位姑娘,最近眼睛可是有什么不适?”晓星尘笑的温柔和善,让人只感觉如沐清风明月拂面,一扫近期一切的沉郁不快,以及刚才宋岚给病人们留下的心理阴影。

“医生你回个头……我在你背后……”姑娘颤抖着说。

19

许多人会问,医生眼神差成这样,为什么还有人敢去那个医院看眼睛?

要说起这点,那可就全归功于医院的两个成功案例。这条街上对此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其一是一个常出入于她们诊所的小姑娘。那姑娘是天生白瞳,可居然还能看到东西,而且健步如飞动如脱兔,砸起隔壁糖店的场子来盲杖都不要了,直接当棍子使,噼里啪啦砸倒一片。那不是诊所的功劳是什么?

另一个也是奇异得很。街头巷尾的传说早就添油加醋得花里胡哨,要是想听原汁原味的,还得找晓医生亲自打听。

提到这一点,晓星尘微微一笑。

“其实啊,子琛以前是没有眼睛的哦。”

《晓星尘深夜灵异故事集》

20

是的,那家眼科诊所最奇异的地方,就是可以提供换眼睛的服务——两只眼睛都瞎了可以八折,办个会员卡还送一只眼睛。

但是眼源哪里来呢?

某个风和日丽万里无云的下午,一个留着潮流发型的路人经过诊所的时候,被一个高个男医生拦了下来。他疑惑地看过去,就看到男医生递给了他一张传单。

“先生了解一下。”宋岚依旧是一幅正经严肃的表情,“右眼不需要可以考虑捐给需要的人。”

不了解,谢谢。

九庚宸:

抄袭……唔,真影响心情……
抄到温总头上也是水平可以
什么也不说,挂

小温侯:

实在是不想忍了,挂一个抖音抄袭。
P2P3是对方视频里的截图,P4是我的原条漫。
对比可以看出基本上是临摹了。
以前都懒得计较这些,但是这个人都拿去改成了自己的梗,或者可能是什么我不知道的抖音土味梗,实在令人无法忍受。
更夸张的是评论里有人要这个动作的授权,这个人居然还回复可以
谁给你的脸拿抄来的东西给别人授权?
翻了一下画风水平起伏非常大,感觉应该还有抄很多别人的,好多看着都眼熟。
这样的事情也是我后来不开放抖音任何授权的原因,这个平台实在有太多三观仿佛不来自同一个世界的人。
大家开lof应该都是为了吃粮的,不想因为这种事影响大家心情,就打个魔道tag好了…

魔道一条街【全员向】 01—07

@墨倚棠 太太的联文
一张名叫“双杰旅馆”的旅馆照片带来的灵感x那是万恶之源
cp忘羡,曦瑶,双聂,轩离
友情向恶友,双道,情愫
不喜勿入别ky

01

话说在那弯弯绕绕的巷子里头,有那么一条神秘莫测的奇异街道。

曾听人说里面住的那可都是仙人,寿与天齐容颜不老,还可以踩着刀啊剑啊在天上飞的那种。可循着去的从没人找到过这条街,甚至连名字都说不出个所以然,也分不清到底是好事者的信口胡诌还是确有其事了。

四季轮转,时光飞逝,传说依旧只是传说罢了。

不过若是真有这么一条街道,里面住着的人没有了外界尘嚣的打扰,也该是生活得非常安宁祥和吧。

02

“东西都收拾好了没?”

“收拾好了,阿娘。”江澄朝里屋回了一句,抹了抹额头上的汗,终于是有时间歇下来喘口气。一扭头,又看到一个人影在大堂里窜来窜去没个消停,没好气地问道,“你这又是在折腾什么?”

“喏。”魏无羡凑过来,把手里的盒子给江澄看,里面全是不知道哪里搞来的花里胡哨的小东西,一晃哗啦啦响,“布置大堂啊。不是我说你,大堂这么个寒酸样,会有人客人来才怪。你看,这样是不是好多了?”

“你可消停点吧。”江澄嫌弃地把盒子推开了些,“就爱整这些没用的玩意。你到时候能把客人招来,那才是真本事。”

“这你就不需要担心了。”魏无羡咧开嘴笑起来,把盒子随便往台子上一搁,拍着胸脯说,“我呢,到时候往门口一站,保证靠我一张嘴就能让客人来的都住不下。”

“你使劲吹。”江澄嗤笑了一声,转过身去检查还有没有什么地方有疏漏去了,却听得背后魏无羡惊呼一声。

“差点把最重要的东西给忘了!”

“什么?”江澄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魏无羡冲进屋里搬了块牌子出来,往大门口一竖,这才松了口气插着腰道,“这样就万无一失了。”

“喂,你又摆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江澄皱着眉头过去,往那块牌子一看。

上书六个大字:犬类不得入内。

03

魏无羡的嘴确实是灵光,白的能说成黑的,骡子都能给吹成马。这一点江澄虽然脸上嫌弃,可心里还是不得不承认的。

可纵使是如此,客人的数量依旧是不上不下,离生意兴隆还差了一丝。

两个人心里都觉得纳闷,后来做了个服务的调查,这才找到了问题所在。

“服务是没有问题啦,就是平日里站前台和站门口的老隔个大厅吵架,怪吓人的。”

04

后来据路过的人说,前台和门口又吵嚷起来的时候,总能听到旅馆里面传出来一个冷厉又饱含怒火的女声。

“吵什么吵!你俩这是做生意的样子吗?!”

“三娘,你先把鞭子放下,好好说话……”

更吓人了。

05

刚开业的第二天,魏无羡一大清早就把旅馆的大门开了。刚巧斜对面也有一家店同时开了门,魏无羡定睛望过去,眼前一亮。

“哎这不是蓝湛吗?!”他喊起来,还一边使劲挥着手,一整条街上充满了魏无羡的大嗓门,“蓝湛!这么巧啊!我是和你高中一个班的魏婴啊,你还记得吗?!”

他一边感叹着几年过去那小古板的死人面孔还是一点变化没有让他这么好认,一边看蓝忘机转过头来看向他,两个人眼神交汇在一起。

魏无羡咧开嘴朝他笑。

蓝忘机没反应。

魏无羡朝他做鬼脸。

蓝忘机没反应。

魏无羡想朝他走过去。

蓝忘机把门碰得关上了。

魏无羡:……???

06

“忘机,出了什么事?”

蓝忘机回过头,身后青年笑的温润和煦。

“兄长。”蓝忘机回道,“外面有人吵嚷。”

“蓝湛!你别不理我呀蓝湛——”魏无羡的声音还在外面回荡,摇摇晃晃就闯进了屋里。蓝曦臣从窗边往外一看,笑了起来。

“我记得这魏先生高中时候好像和你有过不少交集。”

“认识而已。”蓝忘机神色如常。

“蓝湛——”魏无羡还在街上喊。蓝忘机充耳不闻。

“店还是要开的。”蓝曦臣笑道,一边往门口走过去,“魏先生似乎很想找你叙旧——况且你不是也愿意的吗。”

“……”

07

蓝忘机当然记得魏无羡。

姑苏高中校园一大害,天天和教导处有各种花式约会。而且还特别喜欢专门往他这个风纪委员枪口上撞,撞完了还挺开心。倒也是因为实在太过嚣张,没有人胆敢效仿。

《那些年校霸和风纪委员不得不说的故事》

TBC.

【双聂】短梗①

生贺to @暗暗贝 生日快乐
约摸是个短梗/趴
短的一匹那种qaq
很难吃的粮原谅我x

——

“伸手。”

聂明玦的脸黑的和天边的乌云似的,手里还拎了件小孩子穿的外衣。

小家伙颤抖了一下,缩了缩脖子,终于是安分了下来,把手乖乖伸进袖子里。聂明玦脸虽黑,还是皱着眉头帮他把外衣套好,系好腰带,还细心地整理了袖口和领口。

“好了,出去吃饭。”

聂怀桑又笑了起来,可能是刚才那一吓的缘故,这次没有再东跑西跑,乖巧地拉住了哥哥的手,让那人牵着自己领去饭堂。

看聂明玦回过头,房门外围着的一圈婢女男仆紧张得咽了口口水,直到他摆了摆手示意没事,这口气才纷纷吁了出来。

平时这种事向来是聂夫人和她的贴身婢女一起做的,今天聂夫人得了空回娘家看看,把一起长大的婢女也带走了。想着府上家仆众多也出不了什么乱子,却没想到这小公子还有不认生人的坏毛病。

小孩子总是很难缠。

尤其是聂怀桑这样的年纪,这样的性子,更是难缠。

又哭又闹又踢又打,怕他哭闹着不小心岔了气家仆们是连人都不敢靠近了,偏偏宗主又有事外出。原本是他们下人的责任,却因为实在是没了法子,只好匆匆忙忙去找已经打算开始读书学习的大公子。

索性聂明玦不打算究他们这些下人的责任,还答应了若是宗主责罚给他们求求情。见哥哥来了二公子终于是停了早就不带泪的干嚎,笑嘻嘻地凑过去要抱抱。

但心还不能放这么早。聂明玦也是10岁的少年,在照顾人方面完全就是一个新手,再加上聂怀桑就算不再抗拒可是调皮捣蛋还是停不下来的,一个简单的起床更衣活脱脱拖到了大半个时辰。

看似答应起来面不改色镇定自若的聂明玦,实际上在梳头时弟弟喊第一声疼的时候,就开始慌了。

他已经尽量把手脚放到最轻,但在弟弟可怜巴巴看着他的时候,如果不是外面无数家仆远程援助,可能就这么前功尽弃了。

但这只是开始,很快现实就会将他心里的同情撕得干干净净。小孩子和小恶魔其实是画等号的,他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点。更何况还有如此多的围观群众,所有人都欣赏到了他为了给弟弟穿件衣服满屋子追着跑的画面。

聂明玦很生气。聂明玦开始冒火了。聂明玦想直接抓回来把他硬往衣服里塞。

聂怀桑见哥哥好像生气了,好歹是安分了一点。这个时候的聂怀桑未经人事,尚不知这个眼神以后会成为他的噩梦,过几年他再看到这个眼神,估计会直接哭出来。

不过眼下,他只是牵着哥哥的手,一蹦一跳地走向饭堂。

到了饭堂,聂明玦刚想回去念书,却又被家仆们堵住了。

聂明玦问道,“怎么?”

家仆们支支吾吾似乎不太好意思。聂明玦一偏头,就看到坐在桌子旁的小奶娃娃向他举了个勺子,眼里像是掺了星星一样亮晶晶得满是期待,软乎乎地喊了句哥哥。

聂明玦,“……”

那天聂明玦是第一次,一整天一页书都没翻过。

——

不知道是不是那天的缘故,从此聂怀桑似乎得了个毛病。

病名间歇性生活不能自理。

他哥在时发作。

症状是干啥都要聂明玦帮。后期发展为要亲亲要抱抱不然废人一般摊着不起。

治疗方式为打一顿就好了。

【双聂24H/15H】今天份的系统请签收

参加这次的活动真的非常高兴!认识了很多大佬认得了不少朋友*٩(๑´∀`๑)ง*
ddl不愧为第一生产力,我人生中爆的最强大的一次手速qvq没有拖组织后腿实在是松了口气呢
纯糖无刀放心食用√
前面大佬令我瑟瑟发抖
渣雷轻拍,祝食用愉快੭ ᐕ)੭*⁾⁾

——

※假如某天早上起床脑子里多了个系统.jpg

※被传送到对方人生中的某个时间段,直到那个时间段的对方口中说出喜欢才可以回归现实

注:现实世界的聂二称作聂怀桑,时间线上那个称作怀桑,聂大同理

现实世界已双聂互通心意√

01

夏日的阳光被枝叶剪碎了铺在地上,明晃晃地让人生了几分眩晕。蝉鸣聒噪得惹人心烦。热浪扑面的街头行人寥寥,只偶尔有几辆自行车摇摇晃晃地驶过。恍惚中眼前有光影闪动,或金或白得看不真切。街头巷尾奔来蹿去的孩子正午十分也没了踪影,只有树底下的阴凉里摆着几颗没人要的棋子弹珠。

老巷的角落爬满了苔藓,斑斑驳驳的墙壁早已经没了光泽,脱落下来一块一块的墙皮。

聂怀桑花了点时间才找到这个地方。他听说过自己家曾经搬过一次,但年纪太小的缘故对这段记忆模模糊糊记不真切。索性拼拼凑凑还是弄了份大致的地址出来。

时代总是变得很快。他记忆极限的那段时光里就已经是高楼林立车水马龙,这还是他第一次亲眼见到那些被埋在阴凉处弄堂小巷,陈暗的老楼从褪了色的相片里跑出来,在风里呻吟几声。

“你好啊。”

坐在台阶上拿着树枝划拉的孩子扬起了头,迎上一个过分灿烂到冒着点傻气的笑脸。手里还摇着一包不知道哪来的零食。

“你看着就像个人贩子。”系统好心提醒他。

“闭嘴。”

不知道是不是阳光太过明媚的关系,孩子觉得眼前这个人笑得有点闪眼睛。

“……你有什么事吗?”那孩子皱了皱眉头,理智让他离这个奇怪的人远一点,“是找我爸妈的吗?他们都不在,你改天再来吧。”

“啊不是……”聂怀桑屈膝,饶有兴趣地盯着这个堪堪只到他腰的孩子,试图从他脸上找到自己熟悉的哥哥的影子。

“我是专门来找你的。”

“我?”小明玦倒也不怕不躲,从头到脚打量了他一番,摇了摇头,“你可能找错了人,我完全不认得……”

“但我认得你啊。”聂怀桑蹲了下来,和他平视,看着黑色瞳孔里自己清晰的影子,“我知道你是谁,你父母是谁,以及你弟弟。你的一切我都知道。”

他觉得自己这番话说得真是帅极了,并且满意得从小明玦脸上看到了完全呆愣的神情。很好,哥哥小时候应该没那么难对付,先唬住了后面一切都会很顺利……

但实际上,他已经,彻彻底底,跑偏了。拉不回来那种。

“……对不起,你可能真的认错人了。”

小明玦眉头皱的更紧了,还往后缩了点。

“首先我根本不认识你,还有我也没什么弟弟,你……你再找找别人吧。”

聂怀桑还没回过神来,小明玦迅速起身打算回屋,他赶紧用脚抵住不让他关门。

“等一下……你是不是姓聂?聂明玦?!”

“……呃,是啊?”

小明玦基本已经确认这个人不是坏人就是疯子了。门不能关,他强迫自己冷静,先回答他的问题然后找时间逃脱然后报警。他开始悄悄用余光观察周围可以用来防身的工具。当然此刻的聂怀桑注意不到这一点。

“……系统,现在是哪一年?”

“离你出生还有约一年零一个月,聂明玦5岁刚过。”系统很贴心地给他算好了数字。

聂怀桑觉得问题有点严重起来。

02

寒假开始了。

调了早上6点的闹钟却没有任何作用,怀桑是被打在脸上的阳光叫醒的。他在床上躺了好一会,盯着头顶的吊灯,听楼下驶过的摩托车的轰鸣声,然后直到11点才翻身下床。

气温降得很快,玻璃上早就布满了水气,他用手抹了抹,从抹开的地方看着楼下车水马龙的街道,像是撕开遮着什么的帷幕。

家里只有他一个人。这通常并无法使他鼓起整理房间的勇气。东西乱七八糟甚至丢到了客厅,从洗过的没洗过的衣物到一些难以描述的小玩意。他不想像很多人那样粉饰为家的亲切感,他承认这更像是某种缺乏管束的自我放纵。

聂怀桑,17岁,目前独居。

他听着课题电视里没什么营养的新闻,一边往锅里打了一个蛋。

随便凑合应付完这一顿他可能回去睡个回笼觉,也有可能约几个同学出去晃悠到晚上再回来,他思考了一会哪个人见识到他的酒量之后还敢带他再去一次酒吧。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很久了,他不太愿意以年计算,但事实上再过几天这就将成为现实。他突然想起了去年独自过的噩梦般的春节,然后匆匆把它从脑海里抹去。

——讲真一个人看春晚真的很蠢。

但计划是永远赶不上变化的。突兀响起来的门铃把怀桑的思绪打断。他皱起眉关了火,然后去开门。

他从未被人拜访,在他开门前的刹那他还在疑惑水表前几天应该已经查过了才对。然后一切内心戏都结束了,门外那道雷把他轰得外焦里嫩。

“哥哥哥哥哥哥……哥哥?!!”

不对啊昨晚只喝了啤酒而已啊?!

还是熬夜打游戏终于让他出现幻觉了?!

“嗯。”聂明玦像是并没有觉得他出现在这里有什么突兀,并且有点不满于他这副闲散的样子皱起了眉,“你这穿的什么?这个点才刚起?”

“哥你怎么来了?”怀桑仅剩的睡意瞬间蒸发,他觉得自己的声音已经快吓抖了——开玩笑自己身后几乎是一屋子的违禁物品,随便拿一样就够他断腿的了,“……你不是说最近忙不回来了吗?”

“改主意了,我回来住几天。”聂明玦往他身后瞟了两眼,怀桑悄无声息地挪了挪位置挡住他的视线,“怎么?不乐意?”

“没有没有完全没有!!”怀桑连连摆手解释道,“就是我这几天没理过房子里太乱了我先去收拾一下你再进?……”

“起的这么晚房间还不理?我一阵子没盯着你是不是一点规矩都没了?”聂明玦似乎有点生气,瞪他两眼,“进去,我看着你理。”

……哥你这时候就别这么热心了,会出事情的。

“不用真的不用!”怀桑几乎是逃也似的往房里奔,“我先简单理一下客厅然后你坐着等啊!”

索性聂明玦也没坚持。怀桑逃命似的用个袋子把所有沙发上的东西一股脑扫进去——包括各种某国进口的片子和空的啤酒瓶游戏机等等等等——往床底下一塞,然后装模作样在茶几上摆了两本书。

记得上一次这么慌乱地折腾,还是聂明玦刚读大学没一阵就回来突然看他。但和上次不同的是,心跳过速里除了惊惧和恐慌,还有难以言喻的兴奋和自己都察觉不到的……委屈。

怀桑在屋里面鸡飞狗跳,聂明玦在门外倒是不急。他往四周看了看,狭小而有些阴暗的楼道里是一扇扇冰冷的紧锁的门,只有他们一家还有些动静。他盯着自家门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好了,哥我帮你把东西拿进去……”

“用不着。”聂明玦东西似乎不多,只有肩上和手提的两个包。他进屋先是四处看了看——怀桑的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然后就往自己房间去了。

警报大概解除了。怀桑还有点后怕地靠着门,看房间里的哥哥整理他带来的东西。

“对了,哥你最近很辛苦吗?”

“怎么?”

“我怎么感觉你比我上次见到你时……老了不少?”

“……”

03

“但是……但是你怎么证明你说的是真的?”

现实的冲击对于一个5岁的孩子显然有些太大,小明玦语无伦次了好一阵,脸都红了才勉强憋出这么一句。

“嗯……”

聂怀桑揉着刚才被他打疼的头顶。他一抬头就看到什么黑色的东西朝他飞过来,直接让他被砸得眼冒金星——天知道一个小毛孩子力气怎么这么大。

“我刚才不是已经说了这么多你的事了吗……”

“不算!”小明玦道,“这些你稍微去问问都能查到!说得更详细我才信!”

“唉……我都说了我这会还没出生呢,怎么可能知道这么多啊。”聂怀桑原以为这事容易得很,没想到他哥哥小时候也这么难糊弄,细细想来他还真不知道什么足以用来证明的事,“你想啊,我要真是个想拐走你的人贩子,刚才直接拖了你就跑不就成了么。”

“……”小明玦不答。

“啊……你真的不相信我我也没办法。”聂怀桑故意露出一副愁容满面的样子,“只是我刚被不知道什么玩意扔到这个时代,人生地不熟的,你不帮我我只能永远留在这了。”

“帮你……什么?”

“帮我回去。”聂怀桑和小明玦对视着,盯着那双明镜般澄清的眸子,里面清清楚楚的是自己的影子,“我不属于这里,我得回去……回我那个时代,懂吧?”

“我?我又能帮上什么?”小明玦没再后退,狐疑地看着他,“要是真的,你该找我……你爸妈,而不是我这个小孩子。”

“……那些大人绝对还没听完就用扫帚把我打出去。”聂怀桑扶了扶额,“毕竟我自己都觉得这实在是太离奇了。但这是事实,真的。”

“而你……实际上送我到这个时代的人和我说过一部分回去的条件,首先就是找到你。但是剩余的我还不清楚,打算先走一步看一步……就这样吧。”

这不能完全算是假话,但聂怀桑还是保留了很大一部分事实。回去的条件系统早就明明白白告诉了他,但他并不想这么早就把这一点告诉幼年的聂明玦。

小明玦眨了眨眼,没有立刻回应。5岁的孩子还察觉不到聂怀桑话语中的漏洞,只是隐约觉得什么地方不对,却只能不由自主跟着对方的逻辑走。然而无论编的再像,故事本身实在过于离奇。他已经过了相信睡前故事的年纪,按理说应该把这个奇怪家伙赶出去然后锁上门等父母回来,从此抛之脑后再不理会。

但万一……是真的呢?

理智告诉他这是几乎不可能的事情。但某种东西让他有了点动摇,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好像从那家伙蹲下来和他平视时就出现了。他觉得自己像在看湖里的倒影,水波颤动,将那影子扭曲成了另一个样子。

如果是真的……

小家伙的手在背后已经把衣角捏得皱皱巴巴的。

那他也无论如何也不能让这家伙一个人流落街头。

小孩子的想法很好猜。聂怀桑猜到小明玦已经动摇起来,心里一喜,提出了一个折中的方案,“这样吧,你可以把我锁在你房间里,我能躲在床底下。你房间没有人能出入的窗,这样我绝对跑不出去,也做不了任何事。”

委屈点就委屈点吧。

“那……那我暂且相信你。”半晌,小明玦将信将疑地看着他道,稚气的脸上是摆出来的认真严肃,“我警告你哦,你敢做任何坏事的话……可是要坐牢的。”

噗。

“好,明白了。”反差有点大。聂怀桑努力克制住自己想笑的冲动。

“那这段时间就……承蒙你照顾了。哥哥?”

04

怀桑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混乱的生活作息暂时还没有被聂明玦发现,但是他的成绩单却没办法藏住。面对满纸的红色聂明玦的眉头几乎打了结。怀桑感觉自己好像是被从早晨训到了太阳落山,腿麻得几乎站不住脚。

他很久没被骂得这么狠了,差点让他又像小时候一样掉眼泪。但他已经快成年了,不能再扯着嗓子狠哭一场期望哥哥放过他,最多只能稍微低着头吸两下鼻子。

怀桑原以为自己大概是吃不上晚饭了。他这一整天了只早上吃了一个荷包蛋,肚子饿的直叫。他听着厨房的炒菜声,站在房间角落不敢动弹,一边回忆上次他哥下厨是什么时候的事。

但今天发生的事似乎都不顺着他的意思来,等到最后一抹暮色消失在他脚边,他看到聂明玦探进来半个身子,看了他几眼,丢进来一句话,“洗手。出来吃饭。”

他哥百年难遇的下厨却给他吃得味同嚼蜡,事后怀桑对此不住可惜。可难过的日子还在后头,他哥哥表示最近没有什么事要做,也不需要出门,可以留在家里盯着他好好利用寒假规划提高自己天天向上。

哦嚯,完蛋。

闹钟有没有用已经无所谓了,他现在已经有了一个人肉的,时间精准而且喊不醒就直接掀被子。盯功课盯活动没收手机还可以每天带他去跑圈强身健体。

怀桑已经想象到了,因为这就是他小学和初中的真实状态,说多了都是泪。

果不其然,第二天早上6点他被强行拖起来。聂明玦才不会在乎冬天的气温低到了什么程度,只留他一人在没有被子的床上瑟瑟发抖一脸懵逼地被生生冻醒。

妈的亲哥。

早饭是聂明玦做的——这一点倒是让他惊掉了下巴。前者似乎并不打算对此解释什么,他只好把满肚子的疑问埋在心里,盯着哥哥忙里忙外的样子,嘴里是他以为再也吃不到的熟悉的味道。

“需要帮忙吗?”

“不需要。快吃,吃完去念你的书。”

非常地狱的生活。怀桑喝了口豆浆,觉得比自己煮的甜不少。那甜似乎跑到了胸腔里去,以至于他听着客厅厨房叮叮当当声音时走向书桌的脚步居然有几分轻快。

但这并没有什么卵用,他并没因此对题目也亲切起来,那些公式在他眼里和熊孩子乱涂乱画没有任何区别。这回怀桑没再藏着掖着,在承受了聂明玦怒其不争的一顿训之后,获得了他哥亲自给补习的机会。

学霸就是学霸,翻了一阵子书许久没碰的高中知识就回忆得七七八八,这种境界扪心自问怀桑修八辈子都摸不到边。聂明玦确实已经尽量给他讲得浅显易懂了,但是怀桑似乎很难心领神会。一个上午的时间就这么磨过去,进度才刚刚那么两三页。

怀桑害怕他哥随时抄起一本书就朝他这个榆木脑袋打过来,借口倒水先避了一避。等他回来的时候,聂明玦刚把下一道题解完,把笔放下来,一整页的草稿让他缩了缩脖子装鸵鸟。

“怀桑。”聂明玦突然叫他,“问你一件事。”

“嗯在?”怀桑猛抬头,发现他哥正盯着他看。四目相对的时候,他发现他没有在聂明玦眼里看到他预想中的愤怒或者失望,恰恰相反,除了一双深邃的眸子,他没法看出任何他读得懂的情绪。他和聂明玦相处至今极少极少出现这种情况,因为他似乎天生看得懂他哥的眼神似的。没来由的,他突然觉得有些心慌。

然后聂明玦突然开口了。

“……你喜欢我吗?”

怀桑先是愣了刹那,然后倾尽全力阻止了口中液体争先恐后涌出来的冲动,以至于呛进了气管咳嗽不止。事实上他觉得自己没有直接把杯子摔地上已经是个奇迹了,但无论这时候的奇迹有多少,都比不过聂明玦刚才问出来的那句话。

他想说哥你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但他不敢。

气管火辣辣地烧,一直烧到了脸上。或许受了刺激的不止他哥,因为他发觉自己心跳快的不太正常,仿佛下一秒就要罢工似的。他感觉一只手在拍他后备给他顺气,像是过电般将刺激传遍全身。

“咳咳……我……咳……喜,喜欢啊?”

怎样猜用意都显得奇怪,于是怀桑放弃了这一点。做弟弟的喜欢哥哥再正常不过了,他这么告诉自己。喜欢啊,敬仰啊……应该就是在问这个吧?

把一切身体上的异常推脱给呛水,怀桑觉得这话说出去时还算是有底气,然后小心翼翼看他哥哥的表情。聂明玦皱了皱眉,哦了一声没再答话,什么都没发生似的继续讲题。

怀桑有点慌了手脚,他刚才的回答似乎是有什么问题,难道该说不喜欢?不,这明显不可能,那问题又出在哪?或许是天气太冷,他觉得自己手脚冰凉,胸口却是滚烫,半点题目都听不下去了。

实际上怀桑那些心思一个都没有猜对,此刻聂明玦心里想的完全是一些怀桑不可能想象得到的事。

系统所谓“喜欢”给的标准并不准确,所以他才先试了一试,果然并非是说了出来就可以满足的。那么是真假?不,怀桑应该没在骗他,那么是程度么……还是其他……?

这边的系统从头到尾尽职尽责,很是沉默,让他一个人猜这个哑谜。

一个不问,一个不答。一张小小的书桌两边坐着坐着各怀心思的两个人。

05

差不多是晚饭的时间了。门缝里飘进来一阵阵香气,聂怀桑开始饿起来。

从早上到现在他粒米未进,门外是餐具碰撞的清脆声响和饭桌上一家子的谈话声,这让他更觉得肚子空落得难以忍受。它并非对过去的父母的谈话毫无兴趣,但是只是听一会外面的吃饭声就几乎是在提醒他自己正饥肠辘辘,于是他不得不找点别的方法转移注意力。

他从床底下爬出来。实际上他觉得他完全没有躲在这的必要,他父母并无走进来的打算,但是明玦小朋友似乎执意要绝对万无一失,所以他只能用尽全力把自己塞进那道缝里,忍受住床底下的又闷又热。

身上脸上全是灰尘,他拍了拍衣服。到现在他为止都没机会好好看一下他哥哥小时候的房间。小明玦的房间不大但很是干净。一张单人床靠墙,床尾附近开了一扇小窗。床头墙上支了个架子,上面放着一些奇奇怪怪的小玩意小盒子。书架上的书不多,倒是有不少给小孩子看的画本。他随便拿了几本翻了几页,画的是西游记里大闹天宫那段,刚才他在床底下还发现了一根迷你的金箍棒,上面被砸出了一小道豁口。

这和他想象中很不一样。倒不是说他觉得他哥哥就该天赋异禀从小饱读诗书对世俗玩乐嗤之以鼻,但他实在是没法把这些小孩子玩的小东西和记忆里那个高大严厉的聂明玦联系起来。他想象了一下他哥哥坐在床边看画本,脚在空中晃呀晃,然后又拿着金箍棒跑到街上敲来敲去。

噗嗤。

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聂怀桑在架子上拿了个没落灰的小铁盒打开,里面是六七颗五颜六色的玻璃弹珠,似乎刚被擦过,亮闪闪的仿佛美味的糖果。

“你在!……你在干什么?别动我东西。”

聂怀桑一回头,小明玦刚把门关上,手里拿着一个碗,正带着点惊讶和恼怒地瞪着他看。似乎是他一进门刚想吼,突然想起父母还在门外一个急刹,小心翼翼把门锁好,还刻意压低了声音。

“好好好我不碰。”聂怀桑很识时务地放了回去。

“谁叫你出来的?”

“饶了我吧,床底下真的不是人呆的地方。”聂怀桑呻吟道,拿起小明玦给他带进来的饭菜狼吞虎咽起来,“在待下去我迟早闷死。”

“你倒是慢点吃,有些还是我从晚饭里剩下来给你的……”

突然间多了了这么大的弟弟这件事他应该还需要一段时间去适应。小明玦抱怨着,似乎还不太放心,打开小铁盒子检查了一下才放回去,又瞪了聂怀桑一眼。聂怀桑心里暗暗叫苦,他哥对他的好感度似乎越来越低了。小孩子怎么这么难缠。

“你喜欢玩那些东西啊?”

聂怀桑状似漫不经心地问。

“……还好吧。不怎么玩。”小明玦顿了顿,拿了本画本就往床上一爬,支在膝盖上挡住了脸。他的声音闷闷的,似乎只是随口一答。

聂怀桑自然是不信。不喜欢你天天打理得这么干净?想不到他哥小时候还有口是心非的毛病。

“我陪你玩弹珠好不好啊?”

小明玦抬起头,就看到一张笑的过分人畜无害的脸,把身子往反方向挪了挪。

“……你会吗?”

小明玦没有立刻拒绝,反问了一句,眼神里写满了怀疑。

“不会又怎么样?你教我不就行了。这么简单的东西我一学就会。”被这么直白地怀疑,聂怀桑觉得面子有点挂不住,争辩到。

和小孩子一起玩游戏是增长他对自己好感度的最快方法。这是聂怀桑仔细思考后得出的结论。况且他也想和小时候的聂明玦多接触接触,多了解他哥哥一点。

“……明天再说吧。”小明玦似乎还是不太放心,但并没有拒绝。聂怀桑心里笑起来,控制着笑意不要流露到脸上。

“我今天晚上可以和你睡一起吗?”聂怀桑得寸进尺起来,上半身都趴在了床上,自下而上看着那张还带点婴儿肥的娃娃脸。

“不行。”斩钉截铁。

“为什么睡地上好难过的。”故作委屈。

“……不行就是不行。”

“哥哥QAQ……”

“没用。”小明玦一脸嫌弃,又往远处挪了挪。

“喂……”

06

聂明玦那一边。

气温还在持续走低,天气预报说过两天就会下起雪来。聂明玦倒了杯水,靠在阳台窗户边,隔着玻璃门看着怀桑对着一沓沓卷子抓耳挠腮的样子。

和聂怀桑那边走一步看一步车到山前必有路不同,聂明玦并不急着拉好感度——实际上他可以很有自信地说好感度从来就不低。他认为与其一开始就奔着那个结果去,不如先思考一下系统的用意是什么。

系统不可能送他们一次免费的时空穿梭就是为了让他们打打闹闹或者是谈个恋爱——介于他还没弄清楚喜欢到底指的是什么——之类的,但具体是为了什么,他尚没有清楚的头绪。

17岁,如果他没记错的话,是聂怀桑生活最混乱的一段时候。

那段时候他自己在读大学,也正是即将步入职业的当口,有时候忙的甚至连回家的定期电话都忘了打,就放松了对弟弟的管束。如果不是后来他特意选了份离家近的工作,在他复读那年搬回来天天盯着他补习,他估计大学都考不进去。

选择这段时间……应该不是巧合。

怀桑今天很紧张,非常紧张。

他今天早上理自己房间的时候往床底下看了看,发现自己前几天塞进去的酒瓶和一些乱七八糟十八十九禁的碟一样都不剩了。肯定不是他自己干的,这一共就两个人,那么谁扔的不言而喻。

他几乎快要当场晕过去。死神似乎在向他招手,以至于他吃早饭的时候手抖个不停,差不多都要心肌梗塞。

但今天的哥哥还和昨天一样,吃完早饭就盯他做题,一点点发现这件事的影子都没有。他不知道该觉得这让他更轻松还是更恐惧,按他所想,他哥哥没有一发现就大发雷霆把东西往他脸上一摔让他解释然后把房间里其他违禁品搜出来一起毁个干净顺便打断他的腿就已经是一件诡异至极的事了。

他哥哥该不会是假的吧。

某种意义上他还真猜对了。

当然聂明玦从未转性,他没有生气到失去理智的原因是这段时间他经历过,因此在搬进来前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实际上如果他没在家里找到这些东西他才会感到奇怪。

聂·有剧本的男人·明玦。

怀桑小心翼翼抬头瞄了一眼,发现和哥哥的眼神对在了一起,慌乱地低下了头,心跳快的几乎缺氧。

但他今天这么紧张其实还有另一个原因。昨天的那个问题像是幼猫在他心里抓痒,更让他仿佛被心火焚烧的是他意识到的事实。破天荒的他没有选择自欺欺人,昨天晚上他几乎彻夜未眠,盯着天花板,从记事起回忆到现在,一点点梳理着自己复杂得仿佛一团乱麻的心思。

虽然得出的结果并不是他愿意看到的——甚至也可以说是他最不想看到的——但那瞬间他产生了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但他该怎么办呢?

他用笔点着题目,尽力让自己集中到那些公式上。这有一些效果,起码他脑子里不再充斥着那个窗边的影子和他昨天的那个问题。那声音昨晚一遍一遍在他脑子里回响,就好像他就俯在耳边,嘴边呼出的热气像指尖轻轻撩起他的发丝。

“想出来了吗?”

怀桑叫了一声,几乎一瞬间把笔摔得老远。他猛的想起身,却被摁回了椅子上。他看到一只手把笔捡了回来,塞回他手里,碰到的地方像通了电般的一阵酥麻。

“……这么激动做什么。”

怀桑觉得聂明玦今天的声音似乎特别磁性低沉,尤其是里面还若有若无带着几分无奈。他不敢回头,但他可以清晰地勾勒出喉结的弧度,还有随着气流颤动的声带。耳根有点烫,他呼出的气像是火把他点燃。他衷心希望自己的耳朵没有太红,否则他可能就没法几句话糊弄过去了。

他想逃跑,或者是把自己挪得再远些。但聂明玦的手把他牢牢箍住动弹不得,他试图挣脱,可想而知仍是失败。

“我……我上个洗手间!”

眼下的动作如果忽略他们之间的椅背就好像是他整个人被圈进了怀里,这个认知让他无所适从。在他还没有把这段关系整理清楚之前他想尽可能避免一切和聂明玦的身体接触,直到他冷静下来——做些什么或者直接结束一切——为止。

他离开时的动作就好像是在躲什么豺狼虎豹,聂明玦愣了愣,甚至反省了一下下刚才是不是有什么事做的不妥。但翻遍回忆,他总觉得自己的行为和一直以来的平时并没有什么区别。

他转着那只笔,若有所思。

07

天亮的很早。硌人的地板是无论如何睡不沉的,所以聂怀桑几乎是一晚上没睡着,他很早就开始盯着天花板,看窗外一点点从漆黑再变成鱼肚白。

他坐起来,把脑袋搁在床沿上。小明玦一直没醒,呼吸平静安稳。昨晚睡着前他似乎刻意往墙边挪了挪,只给他留了个背影。聂怀桑只能看见他身体随着气息微微地起伏,睡姿稍蜷,看起来特别小只的样子。

突然谁敲了敲门,把聂怀桑吓了个半死。索性没人进来,他只听见他生母的声音响起,叫聂明玦起床,早饭已经在桌上了,然后就是鞋底提提踏踏,大门那传来碰得一声。

他父母的工作似乎一直特别忙,一直到聂怀桑小时候对父母都是一阵见得到一阵见不到的。记忆里多的是他扯着哥哥的袖子哭着问爸妈什么时候才回家,然后是聂明玦哄他从一开始的手足无措到后来的轻车熟路。某种意义上,都可以说聂怀桑是聂明玦带大的孩子了。

这么想他哥哥当年可能为此掉了不少头发?

只是想到他哥哥,聂怀桑的嘴角就不住地上翘。不知道聂明玦那里怎么样了?

这时,小明玦听到了动静好像有些醒了,把聂怀桑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聂怀桑看着他翻了个身面对着自己,似乎已经把自己的存在忘记了。眼睛基本是半梦半醒睁不开的状态,小明玦用手揉了两把自己的头发,把它揉得更乱了些,然后再次把身子蜷缩起来,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蹭了蹭,似乎还打算再睡一会。小孩子的脸还没长开,秀气精致得很,睫毛随着呼吸轻轻颤动着,脸颊上还有褪不下去的红晕。

心脏那边似乎被什么东西直中红心。聂怀桑无比痛恨这个时代手机还没有完全普及,不然他绝对要把这幅画面拍下来珍藏一辈子。任何一个认得他哥哥的人,恐怕都不可能把他和眼前这个小奶孩子联系在一起。

血呢他要缺血了。

从头到脚看了两遍,聂怀桑终于颤抖着伸出了一根罪恶的手指,戳了戳小明玦白嫩到一滑就是一道红痕的脸颊,没反应,于是又多戳了几下。

感觉到什么东西在脸上动啊动,小明玦在梦里皱了皱眉头,挥挥手想把那东西打开。没有效果之后他强撑着睁开眼。和另一双眼睛对视了几秒钟,然后哇地一声就蹦到了床的另一头,睡意全无。

看吧果然把他的存在忘记了。聂怀桑一边很是惆怅地想,一边悄悄欣赏幼体版本的聂明玦炸毛的样子。

“……早安。”他有些尴尬地想要引开话题,假装眼下的场面一点不像做坏事被当场抓包,“快起床,你妈喊你出去吃饭了。”

“我……你……呃……?”意外地居然有效。小明玦似乎是被他一句话搞蒙了,憋了一肚子火强行熄灭,稀里糊涂就被哄出了房间,洗漱的时候才回过神来。

“——不许戳我脸!”

聂怀桑在房间里愣了愣,捧着肚子笑到岔气。

08

他好像真的不会玩弹珠。聂怀桑听完了小明玦认认真真给他讲的两遍规则之后,有点自暴自弃地想。

那一颗颗五颜六色的小东西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居然连功用什么的都清清楚楚,小明玦讲起来简直就是头头是道。想到学习学不过他哥就算了,有朝一日居然连游戏都玩不过了,聂怀桑突然体会到了何为人生的失败。

“笨死了你。”小明玦看他的眼神充满了嫌弃,“看好了,我给你示范一下。”说着半伏在地上,用食指中指托住弹珠,然后拇指一拨,弹珠精准地滚进了最远的一个小洞。

“看清了没?”

聂怀桑犹豫了一下要不要诚实的告诉他并没有。

还没等他回答,小明玦似乎已经从他的表情里看出答案了,扔给了他一个有点熟悉的眼神,不知道是打算放弃还是什么,突然执着于蹲下来挖那几个之前的小洞。

“……你经常玩这个?”

气氛有点尴尬,虽然聂怀桑不愿意承认这可能是因为他自己的缘故,但也只能没话找话地凑上前去,蹲在了小明玦旁边。

“不经常。”小明玦专注于挖洞,只传来闷闷的回答声,“……没什么机会玩。”

“这条街区没什么和你一样大的小孩子?”

“嗯……差不多吧,这条街除了我就一个。”小明玦思考了一会,“隔壁街有不少。”

“那你可以找他们玩,一个人看画本多没意思啊。”好的人际关系应该从小培养,聂怀桑甚至怀疑他哥是不是因为从小缺这根筋导致长大以后人见了他就自动退后三步。除了那个蓝曦臣敢靠近他哥其他的恨不得立刻退避三舍——说起来蓝曦臣这会儿大概刚能熟练地走路说话来着?

“……不需要。”小明玦沉默了几秒,“他们不愿意,那就算了。”

“为什么?”聂怀桑有点吃惊,“他们怕你?”

“……什么?我有什么好怕的?”聂怀桑根据自己对大哥的认识几乎是不假思索地问了出来,这在小明玦眼里却是有些莫名其妙。

“不想玩就是不想玩,我怎么知道……真是,你问那么多干什么?”他的神情带着几分欲言又止,似乎把什么特别想说出来的东西硬生生憋了回去,随后有点急切地站起身来,“……我把洞给你挖大了,你再试几次。”

聂怀桑愣了愣,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快点!别磨蹭你今天一定要学会!你自己说要玩的!”

看来噩梦到哪个时代都是噩梦。

“我……我休息会。”不久后,聂怀桑往树荫下一坐,夏天的太阳毒辣到让人的皮肤发烫。他摇着不知哪顺来的一把蒲扇,看小明玦把一颗颗弹珠小心翼翼捻起来,然后用手绢擦了擦尘土,再放回去,动作是他从来没见过的温柔细心,像是对待什么珍宝。

他不是没听说过以前孩子玩弹珠的机制,似乎是赢了就可以把对方的珠子拿走。弹珠越多代表赢的人越多。他哥一共才六七颗,可以说是少的可怜了。怎么看他哥的水平都绝对不差,那么估计是……玩的机会太少了?

“以前还有更多的,后来因为一些事就这么点了,只能凑合用一下。”小明玦对此解释道。

实际上他昨天来的路上在相隔几条街的不远处就看到了很多聚在一起玩的孩子,小明玦要找过去绝不困难。不过这孩子现在似乎还不是很接纳自己,他也不好开口问他,甚至他怀疑按照他哥哥的性子,问了他都未必会答。

不过,看种种迹象他也可以猜个八九不离十。

他想起昨天下午刚找来时,整条街空落无人,小明玦一个人坐在台阶上,低着头用树枝在地上划拉的样子。不远处的老树为他遮着阳光,在金色的波浪里拖出一个长长的影子。

如果他哥哥小时候都是这么过的……

聂怀桑从地上捡了颗小石子,往那个孩子的脚边丢了过去。小明玦回过头,就看到那个昨天出现的奇怪的人坐在树荫里笑了起来,发梢和眼角像是在风里镀了层金流动着光,喊着他的名字朝他挥手。

看起来特别傻。他维持着嫌弃的神情,鬼使神差地把石子捡起来,扔了回去。

“回来!”

笑的更高兴了。

也没那么傻。

聂怀桑像是认真了起来。等彩霞慢慢地在天际铺开的时候,他已经可以一局里面赢一两局了。玩腻的时候,他坐在街角的花坛上,拿蒲扇扇着,一边看天边像丝绸一样被五颜六色的染料慢慢晕开,一边和小明玦拿着树枝在土里玩井字棋。后者坐着脚碰不到地,随着动作在空中晃晃悠悠。

“这边我刚才划过了!你别赖!”

“我连了。”

“……我刚才没注意到!”

“不服!再来再来!”聂怀桑愤愤道,用脚把刚才的格子抹掉。

“不玩了,回家了。晚回去要被骂的。”小明玦丢下树枝,从花坛上跳下来。“回家了。”他回过头,对着聂怀桑说。

嗯。聂怀桑点点头,非常乖巧地跟上。

家离这里不远,几条街就到了。傍晚的昏黄把所有的东西都蒙上了落日的余晖,像是谁握着画笔给一切都细致地上了色。街上多是下班回家的人,自行车的铃声叮叮当当。归鸟划过天际,已经可以隐约闻到巷子里遮不住的饭菜香味。

小明玦熟练地走在一片矮墙上,聂怀桑抬头看他,他半边脸迎着那烧着的天际,眼睛像是明镜一样映出半边的落日,闪闪发亮。

孩子的眼睛清澈到让他觉得不可思议。或许他们的灵魂都是晶莹剔透的,像是这个世界上最珍贵的宝物。

小明玦此时看向了马路对面的巷口,几个孩子嬉笑着,拿着水枪玩具互相追打着跑了进去。他认得那几个人,他从他们那赢过一颗红色的弹子,不过后来他们就再也没和他玩过了。

似乎和他玩过的人都没有下一次。他很多次反省过自己是不是哪里做的不对,但是他也搞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也就不再试图弄清这个问题。他们有时候会嫌他太较真,有时候什么都不会说,或许就是把他忘记了。这个问题上他从来不喜欢主动开口,也不喜欢和他们街头巷尾追来追去——他完全不觉得那有什么意思——于是不知道怎么他就成了那个据说内向寡言的怪孩子。

他尽力让自己不要太在意这件事,但是每次有人跑过去的时候,眼神还是控制不住往那瞟。

水枪还是很好看的,他扁扁嘴。他也同样不是那种会和父母要这要那的孩子,那是娇纵任性的家伙才会有的行为,房间里的小玩意他比同龄人小了至少一半,甚至大部分还是父母哪天得了空给他随意挑的。

其实看到总会有点羡慕,但他才不会说。

但是今天他突然觉得没那么羡慕了。

他往那看了几眼,然后跳下矮墙。经过那块的时候,快跑几步,犹豫了一下,牵住了聂怀桑的两根手指,走了几步,过了那块又松开。

“怎么了?”聂怀桑有点莫名其妙地问。

“没什么。”小明玦回头看了看,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其实他们可能根本就没有看到,其实他事后也会意识到这样其实有点傻。

但就是想炫耀一下,我的,你们没有。不管谁能看得到。

我的,还会动,还会讲话,还会玩弹珠和井字棋。

我弟弟比你们那些个只会爬的都厉害。哼。

头一次,他的虚荣心终于有机会膨胀一下,像是一个终于充了气的气球。

另一边聂怀桑还在为小明玦的主动亲近心花怒放,并没有意识到后者目前还只把他当成了个类似玩具或者玩伴的存在。

路漫漫其修远兮啊。

09

“……你出生了之后什么样子啊?”

那天晚上聂怀桑向他装可怜软磨硬泡来了同床共枕的机会,小明玦今天的心情或许特别好,不知怎的就答应了。灯已经关了,房间里一片漆黑。原本无比宽敞的单人床突然间多了聂怀桑这么个大东西,导致小明玦几乎被挤到了贴着墙睡的地步。尽管他已经尽全力和聂怀桑拉开距离,两个人还是背对背靠在一起。聂怀桑为了腾地方给他几乎半个身子都在外头,完全不敢翻身,不过总是比睡地板好了不少。

“我阿姨听说刚生下来的小孩子都像小猴子一样特别小特别丑的。”

“……这你问我我怎么知道?”聂怀桑哑然失笑。

对哦。实际上小明玦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他好像只是觉得两个人躺着太尴尬了,想找点话题,却又好像真的想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似的。两股矛盾的心情在他心里对撞。小孩子还参不透这种心情,只能一个人和自己闹着别扭。

“那我呢?”他又问,“我以后是什么样子?”

这是小明玦第一次询问一些关于未来,以及他们两个的关系之间的问题。聂怀桑愣了愣。

“系统,这种问题我能答到什么程度?”

“太过具体肯定不行,轻则抹掉你哥哥的记忆,重则我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一直在看戏的系统尽职尽责地随叫随到,“对未来有太大改变的也不行,这中间的度……人各有异,你自己摸索咯。”

你这说了和没说有什么区别。

“你以后啊……”聂怀桑在床上动了动,努力思考自己该回答的程度,余光看到小明玦的手指在衣角一直扯。

“……你以后特别凶。”

“什……啥?”如果小明玦这时候喝着水,大概已经喷了。

“特别凶,还老骂我,说要打断我的腿。”聂怀桑说着还来劲了,已经不知道这委屈是装的还是发自肺腑了,总之小明玦体会到了一股被压迫多年后血泪的控诉,“你说我当你弟弟容易吗……我珍藏了那么多年的东西你说扔就扔啊……”

好像……很惨……

小明玦有点慌。

聂怀桑的声音听起来似乎委屈至极的样子——事实上他在床的另一头憋笑憋得辛苦极了——小明玦不知道该不该安慰他,因为某种意义上好像是自己干的,但他还不想现在就背这个锅。

“很……很珍贵的东西吗?”小明玦有点不知所措地问。

“嗯。”聂怀桑很认真地点头。游戏手办本子都是绝版的,你说珍不珍贵。光是想起来他就一阵肉疼。

小明玦更慌了。这个天降的锅让他有点蒙,但是不知道哪里跑来的负罪感又纠缠地他心底难安。从出生到现在他从来没安慰过人,他原以为从前到以后都不会,眼下他却要接下这个重担。

聂怀桑感觉自己的衣摆被扯了扯。

“那个……我送你两本画本……或者一颗弹珠的话也行……你别太难过啊……”

好寒酸。这是聂怀桑的第一反应,但是实际上这次倒实在是他自己先入为主的观念作祟。小明玦说的这些确实已经是他最好最喜欢的东西了。

把别人最珍惜的东西丢了,就只能把自己最珍惜的拿出来赔,这是小明玦内心的真实想法。

小孩子的逻辑总是真诚又简单。

他觉得自己的耳根有点烫,还好这里黑到聂怀桑绝对察觉不到这一点。

“那你可得说话算话……你还得答应我一个条件,你明天得带我出去转转,只有这么几条街太闷了。”聂怀桑你不能笑,你不能在这个时候破功。

“好。”小明玦咬咬牙答应了。谁让他以后对人家不好呢。想想他父母都没怎么骂过他,他弟弟以后却一直被以后的自己打骂,真是……越想越觉得自己做得不对,小明玦决定好好反省一下自己。

要是原装的聂明玦知道这一切不知道是什么表情。系统默默想。

10

震耳欲聋的摇滚音乐从音响里震出来。灯光不停地变换颜色,晃得人眼里满是一片一片的光斑。空气中弥漫着各式各样的烟酒味,还充斥着疯狂、放纵和情欲的气息。各式各样的年轻男女在舞池里扭动,像是某种扭曲至极的妖魔。嘈杂中听不清任何人的话语,只有一阵阵不知道又是哪个角落传来的掌声和哨声,还有舞台上的歌手仿佛嚎叫一般的刺响。

怀桑又灌了一小杯酒。他酒量差得很,所以点的酒度数很低,但要是太多也足够他喝醉了。这种地方他虽说算不上常客但也绝对不是第一次了,他很清楚这里多的是犯法边缘的事。当然,安全意识他还是有的,因此他要是来这里每次都会拖上一个人作伴。

“怎么,你不是说你哥哥最近盯着你出不来吗?”

坐在对面的人也干了一杯。那是班级和他关系最好的几个同学之一,一开始就是被他带着到这来的。是不是真心的他也不想分辨,况且也没必要分辨。

“我撒谎了。”怀桑掏出手机看了看,没有新消息,“你说我到你家去了,这锅交给你,记得给我作证。”

“又是我背?”

“不然呢?”怀桑把手机往兜里一揣,仰头一饮而尽,“还有,我难得出来一次心情好,你别和我提他。”

“呦吵架了?”同学露出几分惊讶,似乎想到了什么,摆了摆手眉头一皱,“前几天看到你消息我就知道迟早的事,家长这种东西就是闲事管的太多,忍着就是给自己找不痛快,别放心上我再请你一杯好了……”

怀桑听他叨叨也懒得反驳。这几天在家里如坐针毡,一团乱麻的心思让他差不多疯掉,偏偏就两个人住一起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他感觉自己好像无时无刻不在恐惧,恐惧他发现自己龌龊的心思,恐惧他严厉地拒绝自己,恐惧他露出厌恶的神情,恐惧他终有一天会离开,然后一去不复返,就像之前那样。

太多太多的焦虑阴郁让他像是清水中倒了墨汁,羽毛上绑了巨石,脑内污浊一片,心脏被束缚着下沉。

全部都从那个问题开始……

怀桑挫败而懊恼地揉着自己毛茸茸的脑袋。

什么时候,为什么已经是个无解问题。他做着一张没有答案的考卷,出题人是自己,答题的也是自己。

家里已经喘不上气,于是今天他跑来了这儿。这里不是什么好地方,他清楚得很,但他觉得自己需要适当的酒精麻醉。他给自己定的分寸是最后的底线,或许是他不愿意承认自己的逐渐堕落,也或许他还惦记着最后一丝令他痛苦的光明。

酒又苦又辣,从喉管一路灼烧到胃。他感觉到音乐越来越响了,开始产生一股跑过去跳舞的冲动。他需要发泄。

但还不够。那个名字还在舌尖,那张脸还在脑子里时隐时现,那个声音还在耳边忽远忽近地唤他的名字。

他需要更多刺激。于是他喊了对面那个人。

“你带烟了吗?”

“嗯?我找下。”他在口袋里翻了翻,丢给怀桑。烟和酒精的双重刺激好歹让他放松了些,他吐出一楼烟,感觉着自己急促的呼吸和脉搏。

“你今天不太对啊?”同学感觉到了怀桑今天情绪的不同寻常,疑惑地问,“咋了喜欢的姑娘追不到?”

怀桑瞟了他一眼。“差不多。”

“噗——别吧……我说笑的……”同学一口酒差点喷了出来,“你也有这么一天?那是哪个姑娘把你迷的神魂颠倒借酒消愁了还?”

“嗯……”怀桑沉默了一小会。

找人倾诉一下也不错。

“他……特别特别好。”

“他长得很好看,眼睛的颜色很深,盯着你看的时候倒影看的清清楚楚。很少很少笑,但是笑起来眉梢都会染上光。”

他一边盯着空杯看,一边一只手夹着烟撑着脑袋,一边用指甲划拉桌面,似乎整个人迷失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老对我管东管西其实都是在为我想。每次说不想管我却永远看不下去我吃苦。我受了委屈比谁都急,以前我上学从来没那根筋带伞因为不管雨下的多大他全身湿透也一定会跑过来接我。”

那天他又没有带伞。他哥哥那天有事留在学校很晚才会回家,他又正好手机没电,一个人在地铁口冷的全身发抖。几次想冲出去却被瓢泼大雨拦住。凌晨一点才看到一个眼熟的身影喊着他的名字朝他冲过来,什么都顾不上说就直接把他搂在怀里,整个人都在抖。雨太大又跑的太急,头发还在往下滴水。

但是送过来的衣服是干的。

“他心不细,但照顾我好像已经成了潜移默化的习惯。”

那些责备下的关心他都看在眼里。

“认定的目标从来不会有半分犹豫和迷茫,难以置信的坚强倔强,面对什么他总有扛下一切的勇气和决心。”

可以为了一个前途熬到凌晨两点,可以为了他们两个生计接下足以累倒一个人的工作,可以在父母棺前不掉一滴眼泪,用肩膀顶住身后所有人的非议,牵住他的手,让他别怕。

“永远是人中最优秀的一个,永远是活的最耀眼的一个。”

“这样的人……我这种人……”

没有天分还懦弱无能,浑浑噩噩自甘堕落,唯一的胆量就是把自己灌醉,说着自欺欺人的话,干着滑稽可笑的事,演着只有一个观众的戏。

“高攀不起啊……”

他们有着同一个姓氏,可他无论如何,不敢将他们的名字排在一起。

“……冷静一点,这样的姑娘追她的人应该已经排几条街了吧……”那同学听的一愣一愣,试图安慰情绪低落的怀桑,不过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也是啊。”怀桑讽刺地苦笑了一下。

这么好的人,怎么可能没人追。大学里估计早就有一大把了。

他哥哥看得上的姑娘,应该也是顶好的吧。

他把剩下的酒一饮而尽。头有点晕,喝的似乎有点多了,又叫了杯冰水灌下去,让自己清醒一下。

就这样吧。

梦也醒了,该回去了。这个点聂明玦大概已经睡了,处理一下应该不会被发现喝了酒。

从明天开始,就断了念头好了。

像木偶扯了线,水杯被摔破,苦水倒完之后,心里什么地方突然只剩下了一片空洞。

突然间手机响了,怀桑看了一眼显示,愣住了。

“我离开一下。”

走到厕所附近,这儿稍微安静了些,音乐和吵闹都有些远了。他把电话接了起来。

“哥?”

“你在哪?”聂明玦的声音很平静,怀桑这会喝了酒还有点迷糊,听不出语气哪里有什么不对。

“我……我不是在同学家吗……”

“没去别的地方?”

“嗯,没。”

这已经不是怀桑第一次应付他哥了,自然不会这么简单就乱了阵脚。

“你那边什么声?”

“嗯?哦,我同学这窗外边有点闹,关了窗户都还有。”怀桑几乎是想都没想就接了话。

聂明玦奇异地沉默了,没回答。

“我再晚些就回去,先不说了,我挂了哦?”刚做出那种决定,怀桑现在真的不想多听聂明玦的声音。他感觉到了自己理智危险的崩溃。

“不许挂。”

聂明玦语气突然强硬了起来,然后是嗤地一声冷笑。

“你现在和我撒谎都那么熟练了是吗?”

“……?!”

怀桑只觉得心里拔凉拔凉的。

“出来——从你待的地方。”

怀桑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外走。一出门,在走廊尽头他直接就看到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影子,耳边是还没有放下的手机。

11

怀桑是被一路拖回家的。完全没有机会和同学道别,聂明玦几乎把他的手腕捏出了红印。他们身高相差极大,平时一起走时聂明玦总会收着步子,今天大概是气极了,怀桑一路跌跌撞撞几次差点摔倒。一进门,他就被往沙发上狠狠一摔,大门被碰得一声甩上。

“谁教你去的那种地方?!啊?!”

尽管沙发是软的,但对酒劲还没全消的怀桑来说依旧是被摔得眼冒金星。世界似乎都在旋转,他强撑着支起来半个身子,聂明玦的眼睛像是着了火,在整个扭曲的世界里是唯一清晰的东西。

“那种地方有多乱你知道吗?!你什么时候这么有胆了,看不出来啊?!”

聂明玦这回是真的要气疯了。他知道怀桑高中时候不求上进玩物丧志却没想到已经乱到这个程度。他这几天已经尽量盯紧他了,却依旧是被他找了理由溜出去。如果不是他感觉不对一路跟着天知道怀桑还要瞒他多久。

酒吧夜店这种东西从来乱的很,谁知道那些人群中间有多少见不得人的事。偏生喜欢这种白净稚嫩的高中学生的人也不在少数,长此以往万一哪天出了事他根本不敢往下想。

更别提他还在怀桑身上嗅到了酒味和烟味。是不是接下来就要跑到街头当不良去了?

“我教你那么多年的东西喂狗了是不是?!”

如果聂怀桑这段日子都是这么过的……

但他想不明白原因。他像是突兀发现了一段尘封的历史,没有开头也没有结尾。他自己时间线的怀桑在他回去盯他之后从未发生过这样的问题,这究竟是……

怀桑不敢抬头也不敢还嘴。尽管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酒精作用的关系,他感觉心里什么地方一股无名火起,在五脏六腑里灼烧。他突然觉得自己像是没了方向,周围的一切陌生地令他害怕,他隐隐约约感觉那团火的名字叫做委屈和不甘,理智却一直在告诉他他是自作自受。

这种感觉很不好。

灯光打在身上是冷的,哥哥的怒火烧过来,也是冷的。

他咬着下唇,像是和什么东西做着斗争。他不知道倔强这种东西他还剩多少,他本应该在漫长的独自一人的时光里把它全部撕碎了的。

然后突然间他哥哥的骂声停了。他有些疑惑地抬起头,只见聂明玦正直勾勾地盯着他看,神情间居然多了几分空白和茫然。

他抹了把脸,什么东西流到了手上。

他哭了。

这很奇怪。无论是怀桑还是聂明玦都觉得奇怪。聂怀桑常在被骂的时候哭,但总是哭的声嘶力竭声泪俱下一个劲嚎着让哥哥放过他他错了。想今天这样无声无息低着头泪就淌下来了还是头一次。

怀桑也觉得有点莫名其妙,他明明没有觉得难过啊?他又往脸上抹了两把,眼泪却像是关不掉的龙头一个劲地滴,而且流的越来越狠。

聂明玦觉得有点骂不下去了。他只当是怀桑又被训哭了,皱了皱眉头冷哼一声,把头别了开。

“从明天开始,你踏出这门一步试试。到开学前,你都别想出去了。”

不想给那人看到自己这么狼狈的样子。怀桑身子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低着头,偶尔吸两下鼻子。听到这话,突然愣了。

什么东西似乎被击溃了,里面容纳的东西争先恐后涌出来。

“……你这会倒是开始管了?”

大概是刚哭过,他的嗓子还有点哑,声音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一整年家都不回一次,这几天突然回来了直接就开始对我管东管西?”

“那我问你……”

他做了个深呼吸,让自己的话能顺利说出来。

“我吃坏肚子发烧到39度半夜一个人打车去医院打吊瓶你人去哪了?!”

“我遇到点事帮我的人都没有我全部一个人担着你人去哪了?!”

“我几个礼拜不敢给你打电话怕打扰你,偶尔给你打一次你有接超过五分钟的吗?!我抱怨点什么你就说我脆弱没用成不了事,总之全部都是我不对。”

“行,你厉害!”

“我知道那些都是狐朋狗友!但起码他们能听的进我说的话。”

“你一直怪我变得乖张叛逆不求上进,怪我违纪厌学你的一句话都不肯听。”

“那哥哥,我问问你。”

深藏在心里的委屈一股脑的倾倒出来。他终于找到了一直以来笼罩在自己前路的那片迷雾。刚才在酒吧里的那些话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他甚至还记得起那个人颤抖的指尖和头发上滴下来的水。

“以前那个你,又到哪里去了?”

12

聂明玦彻底愣住,第一反应是怀桑也有敢吼他的一天。

事实上这个锅本来该背的是这条时间线上现在还不知道在哪的聂明玦,但这也是他曾经做出来的事。那一句一句像是鞭子,抽的他心上道道血痕。

这个世界的怀桑对他吼了出来。那本来那个呢?

一个人闷在被窝里哽咽了多少次,给它打过多少个通不了的电话。最后等一切结了疤烙了印,在转过身给他一个笑脸再也不提。

他到底……欠了他多少抱歉?

突然间,什么东西似乎在脑海里闪了过去,像是一道雷把他劈醒了。事后他猜测这可能就是所谓的灵光一现。

这或许就是系统存在的意义。

那些错误,那些遗憾……给他们一个机会,去通通补回来。

“……怀桑。”

沙发上的人又把头低下了,一番话吼完就又没了声息。他听到那人唤他名字,有点麻木地抬起头。

他看到那人走到他面前,单膝跪下来和他平视,看着他眸子里几分迷茫和无措,右手抚上他的脸,把眼泪擦干,然后轻轻拥进怀里。

“对不起。”

“别哭了。”

怀桑一愣,好不容易止住泪,这下哭的更凶了。聂明玦的衬衫都湿了好一片,不停地拍他的背。

“是我这个哥哥当的不称职,你……”

“你别走了……”怀桑哭的喘不上气,拽着他的袖口,一个字一个字哽咽着说,“你别再走了好不好……”

聂明玦很想答应他。但他不能。他终究不是这个时间线的聂明玦,不能给他空说无凭的许诺。

“抱歉……”聂明玦叹了口气,“但我可以答应你,一整个寒假,我都可以陪着你。”

怀桑埋在他颈间点了点头。

突然间,他好像想起了什么,猛的把聂明玦推开了。聂明玦带着几分惊异地看着他,“怎么?”

怀桑突然间想起了今天是为的什么往酒吧跑。他突然又觉得这样的拥抱自己这样恶心的人配不上,往后躲了躲。刚才的几分亲密让他脸上发烧,索性和哭红的脸蛋放在一起,聂明玦也看不出来什么。

“没……没事……”

然而聂明玦却像是看透了他一般,眯了眯眼睛。

“你躲什么?还那么嫌弃我?”

“没没没有!我就是……”

“就是什么?”聂明玦又恶劣地凑近了一些,怀桑差一点再次哭出来。

“哥你别再靠近了……”

“你想告诉我的,不止刚才那些吧?”聂明玦像是听不到他的抗议似的,自顾自开口。

怀桑了动作一滞。

“……我就给你今天这一个机会。”

心脏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血液流动速度过快,他几乎承受不住。

“哥,我……”他花了很久整理措辞,但聂明玦那双眼睛总能让他把一切都忘个干净。

“我喜欢你……是……男女之间那种喜欢……”

说完他就低了头不敢去看对方的神情。直到聂明玦突然制住了他的下颌。

“还算有点胆子。”

酒可能还没醒。怀桑迷迷糊糊地想。不然他怎么会从哥哥的语气里听出了一点点笑意。

唇上的触感一开始极轻,随后慢慢加深。唾液随着唇舌交缠,他感觉到了自己刚才流的眼泪的苦涩,却因为这个吻变得无比甜蜜。

今天晚上这顿骂……挨得好像挺值的。

脑袋里就剩下这么一个念头。

13

为什么聂明玦这次突然这么主动?

开玩笑,这么好的一个刷系统成就的机会,他不晓得抓住?

14

“想吃糖人吗?我给你买啊。”

聂怀桑对站在糖人铺子前盯着看的小明玦说。

“你有钱吗?”小明玦抬头瞟了他一眼。

“当然有钱!”聂怀桑得意地回了一句。金钱就是底气,虽说这几张皱皱巴巴的纸币是他刚穿来时系统施舍给他的。

“挑一个喜欢的?”

平时几乎从来没有买糖人的机会。小明玦很认真地踮起脚,从左到右看了两三遍,才指着一个孙悟空样子的说,“……要那个。”

拿到手里之后小明玦还在翻来覆去地看。舍不得吃,只好小心翼翼握在手里,然后在身前护好,生怕磕着碰着了。

“谢谢你。”小孩子的声音还带着褪不掉的稚气,聂怀桑听着只剩下原地拐走亲哥的冲动。

“还有什么想玩的?我今天一起陪你玩了啊。”

“唔……”小明玦想了想,眨巴着眼睛看着他。

在被这个小家伙用玩具棒子追打了一个下午后,聂怀桑想抽问出这个问题的自己一耳光。他哥玩起角色扮演的时候非常入戏毫不含糊,从导演编剧演员全部包揽。并且目前看来他无比热衷西游记。

但为什么他不能演唐僧?!为什么他一定要演妖怪?!

他想念紧箍咒啊啊啊!

“不可以!你不可以死太早,我还没打呢……但你也不能打过我知道吗,你得被我打死,然后我就能去救师傅……”

“你看起来好随便!你要死的真一点!”

聂怀桑发誓他已经用尽浑身解数使出毕生演技给自己一场精致华丽不失落败黯然衬托主角英雄气概的死亡,但看起来他哥哥还是不甚满意。

而且看起来那一棍棍完全没有收着力道。虽然是个孩子可被打中的地方还是会疼那么一阵。没想到聂明玦小时候还有演孙悟空的爱好,他哥嫉恶如仇的性格原来这么小就体现了吗……

聂怀桑:我不是妖怪,我不是,我什么都不知道QAQ

“我说……”聂怀桑大着胆子打断了他,小明玦很不爽地瞪过来,“我已经被你打死了不知道多少次了,能不能换点花样?”

“换死法?”后者回答得很是实诚。

“不是……我的意思是,能不能别打死我,让我给哪路神仙收了去?”

“这边就我们两个,没人演神仙。”小明玦很干脆地道。

“你找点人呢?”

“他们都不愿意和我玩这个。”

打人那么疼,都不知道收着点力,谁敢和你玩才怪。打小孩子身上早折了。聂怀桑腹诽了一下。

世界观今天算是彻底刷新了一回。坐下来擦汗的时候聂怀桑想。小明玦在他旁边坐下来,聂怀桑一瞟,看到他耳朵旁边有一小道豁口,看起来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已经结了痂,快好了。

“你这是怎么弄的?”

聂怀桑伸出手想碰上去。他已经到这个世界一个多礼拜了,两人的关系亲近不少,小明玦也开始愿意和他讲一些杂七杂八自己的事情。按理说这两天他应该已经不再十分排斥他俩的身体接触才对,但这次小明玦却很快躲了开来。

“没怎么。我自己摔的。”他微微别过了头。

“磕能磕到这?”聂怀桑明摆着不信,“我是你弟弟,你和我遮掩什么。和别人打架了?”

这纯粹是他乱猜,却不成想小明玦顿了几秒,慢慢点了点头。这让聂怀桑十分惊讶,虽说他哥确实又凶又强势,却极少真的打人。即使是无数次扬言要打算聂怀桑的腿,却连真正动手都很少。

“发生什么了?”他犹豫了一下,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半个月前吧。一个上了学的抢我东西,我没给。”不知道是因为丢人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小明玦似乎不太愿意谈这件事,“你别问那么多了。”

“和你爸妈说过吗?”

“他们太忙了。”小明玦摇了摇头,站了起来,“反正也是我自己管不好东西。”

聂怀桑抬头看着他,若有所思了一阵。

“等你再大些,可以再去他们那抢回来。”

“嗯?”小明玦有些吃惊地看向他,“打架是不好的。你在怂恿我打架。”

“有些事确实只有打一架能够解决。”聂怀桑的眼里有一些小明玦这个年纪理解不了的东西,“反正你以后就明白了。”话毕他站起身,一下子就比小明玦高了一大截。

“我以后打过架吗?”小明玦有些好奇地问。

“嗯……很少很少,但是有过。”聂怀桑思索了一阵,“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样,是只有打一架才能解决的问题——算了,别管那么多,小孩子还是听话就行了。”他揉了两把小明玦的头发,后者皱了皱眉头,似乎陷入了什么难题。

事实上就算在他的记忆里,关于聂明玦对除了自己以外的人动手的也仅有一次。

那好像是他初中七年级的时候。因为一些莫名其妙的缘故他成了几个人敌视的对象,也有可能和他自己懦弱的性格也有一定的关系。他们有时会掀翻他的桌椅,撕烂他的作业,嘲讽打趣他父母早亡这一件事,偶尔心情很好或很差时报以几顿拳打脚踢——总之那些行为早已和欺凌挨上了边。

那时候聂明玦把家里的一切都承担了下来,同时照顾着家和弟弟还要兼顾学业——尤其当时他正备战高考,最为紧张的一年,他实在不忍心因为自己这点糟心事去打扰他。更何况那几个人清楚他有个哥哥,早就威胁他敢回家告状他们以后见一次打一次,看你哥能不能在学校里还护着你。多种原因综合在一起,导致了他硬生生咬牙挺过了大半学期。

但最终,某天还是给他哥发现了藏在校服衬衫后面的淤青。在聂明玦的逼问下聂怀桑只好道出实情。聂明玦先是气的差点砸了杯子,然后是对他劈头盖脸一通狠训。训他因为几句威胁就没用地瞒到现在,训他一点骨气都没只会给人欺负丢自家的脸。聂怀桑被他几句话训蒙了,突然间就是说不出的委屈不顾一切地涌上来,在那抽抽搭搭掉眼泪。

聂明玦一个晚上骂完了消了点火气,第二天很是冷静地拽着聂怀桑到学校去找老师,要求的是和其他几个人当面谈。老师一看就是处理这件事的老手了,把其他几个人的家长一起叫来,然后就开始打圆场。

“都是小孩子……算了算了……”

家长们也纷纷附和,“都还小……闹着玩。”

一个办公室里,多的是混迹战场多年的老手,聂明玦站在他们对面,一个高中都还没毕业的学生就像是入伍没几天的新兵。聂怀桑躲在他身后,一句话都不敢讲。不远处一个欺负的他最狠的男生拽着父亲的手,扔给他一个得意而轻蔑的眼神,在大人们看不见的地方继续耀武扬威。

“没爸没妈的野种。”

他用口型这么说到,还瞟了一眼聂明玦。

聂怀桑气的手都在抖,但他不敢冲过去和他理论。他们最喜欢做的事就是用这个词汇称呼他,但直到今日此地,他才知道他们兄弟两人在这个社会里是多么孱弱,多么……格格不入。

“我给他们记个过,学校会给他们警告的。然后几位家长商量一下,给您一点赔偿,您看这样成吗?”

聂明玦看着对面一群人,一言不发。

这种时候,他回答成或不成,都是一模一样的结局。

“可以。”

回去的一路,甚至一直到吃了晚饭打算睡觉聂明玦都几乎一句话都没说,没有安慰也没有指责。聂怀桑不知道他在思考什么,他只知道自己挨了大半个学期的欺负好像就不了了之了,况且以后很有可能变本加厉。想到这里聂怀桑就觉得难过又害怕,委屈再次抑制不住,一个人半夜在被窝里抹眼泪。

第二天他不太敢上学。聂明玦先是严厉地命令他必须去,然后语气稍微缓和些道,“别怕。这件事我来解决,你管你上学。”还难得揉了揉他的脑袋,似乎是安慰。

于是聂怀桑忐忑不安地出门了。第一天,没有什么改变。尽管由于被警告不好继续动手,但那群人似乎发现了语言暴力的乐趣。聂怀桑手都给自己捏疼了。

但令他吃惊的是,甚至还没有一个礼拜,那群人就连走路都绕着他,更别提什么欺辱戏弄了。之前那个最喜欢喊他野种的,现在提到聂怀桑这三个字就一个激灵全身颤抖。

转性了?

聂怀桑表示不可思议,但他也寻不得其中的奥秘。这就一直成了憋在他心里的一个无人解答的疑问。直到后来,他听知道的人偶尔说起,那次是聂明玦连续好几天一个个放学后到校门口去堵那群人,堵到不由分说直接就是打到哭爹喊娘为止,拳拳到肉还都在身上从外表看不出任何异样——和他们打聂怀桑的方式完全一样。高中生的力道可以抵过好几个初中生,更别提他哥在体能方面从来都是数一数二。

“好好和你们讲道理完全听不进去。”

“野种是吗?”

“那听好了。”

聂明玦似乎是从高中匆忙赶过来的,甚至身上还穿着自家的校服,看起来和一个普通学长没什么区别。但这并不影响他把自己的样子刻在那一个个人的脑子里。

“你们再敢欺负我弟弟,你们做什么我全部原样奉还。只要你们还从这个学校出来,我也见你们一次打你们一次。我说得出来我就做得到。”

他冷笑一声。

“……看你们父母能不能天天保护你们。”

当然事后聂明玦完全没有和聂怀桑提过这件事,他们俩的生活依旧平淡无波每天重复。这种行为向来被他称为严重违纪,因此后者在听说时几乎惊掉了下巴。而这次是有人告诉了他,在他所不知晓的地方,可能还有很多很多这样的事。

或者根本不需要怀疑。聂明玦永远会把生活的锋刃挡在自己背后,让聂怀桑眼里尽是安逸平和的生活,然后告诉他,你做好自己的事就行,其他有我。

15

最近聂怀桑有时候会消失一阵。小明玦觉得奇怪,可是问了他也不答,摇摇头摆出一幅不知道的无辜样子。心里不知道哪里涌起来一股子气恼,一赌气就不想理他,聂怀桑在后面跟着又是道歉又是哄的。

实际上他仔细想一下就可以发现不知不觉间他已经把聂怀桑当做了最为亲近的人之一,而且是只属于自己一个人的东西,所以才会找他撒气,并且总有种自己的东西给抢了的感觉。

但这次不仅让他心里气恼,还平白生出几分不安来。他觉得聂怀桑跑出去应该是在找回到自己时代的方法,而且看起来大概是有了眉目。这几天父母也开始察觉到不对劲,藏住聂怀桑开始越来越困难。恐怕,离聂怀桑回去的日子也不远了。

从一开始就是为了帮聂怀桑回去,现在要实现了,他却无论如何开心不起来。他很久没有这么高兴过了,如果聂怀桑离开了,他的生活又要回归从前。聂明玦不是那种哭闹任性的孩子,他很清楚事情不可能有任何转圜的余地,如果聂怀桑真的要走了,他绝对一句挽留的话都不会说。但正因为看的那么清楚,他更觉得心里堵的难受。

“你盯着我看干什么?”聂怀桑奇怪地问。

“……没事。”小明玦别过头。

小明玦几次开口想问他打算什么时候走,但都被他自己咽了回去。就好像他一旦问了出口,什么维持着的东西就会被打碎,他就会马上消失在自己面前。

聂怀桑挑挑眉。他何尝看不透小明玦在想什么?但高兴于小时候的哥哥也开始在乎自己之余,想到要就此离开,心里也是空落一片。这半个多月的日子流逝得无比真实,小明玦在他眼里已经不止是一个需要完成的任务,而是一个活生生的倔强执着的灵魂,他看得见冷漠下包裹的脆弱。灵魂间的靠近已经脱离他的本意,而现在他需要把这种联系生生斩断。

他叹了口气。

他可以从他哥哥的眼睛里看到对他自己的迷茫。这是从未有过的事,他记忆里的哥哥从未对未来有过任何怀疑,但目前的小明玦显然站在了迷雾中的十字路口。他问及未来的时候总小心翼翼,带着几分期许又是几分畏惧。聂怀桑像是一个纽带,让时空两端的他们暂时有了一瞬间的联系,但转瞬即逝的联系看起来并没有任何作用。

那聂怀桑自己呢?

他又在这个时空里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系统……你到底想干什么……他头疼地揉了揉脑袋,手在身后摸到了一个硬硬的铁盒子,把它往后推了些。

系统这次没回答。两个人关在一个房间默默无言,谁都不愿去当那个先打破沉寂的人。

16

寒假的时间过得特别快。尤其是对于怀桑而言。

接下来的日子依旧辛苦,几乎从早到晚他就没从书桌前离开过,但他居然没有感觉到多少烦闷。这对于曾经的他来说是绝对难以想象的事。偶尔做的久了抬起头他会发现眼前突然就多了一杯热可可或者热巧克力。

突然间什么都会晴朗起来,甚至题目都可爱了不少。

新年过得也是热热闹闹的。跨年那晚他扯着聂明玦下楼放鞭炮,聂明玦一脸无奈却还是跟着去了。他把家里面的存货全部搬了出来,从最小的放到最大的。但怀桑胆小的毛病并没有因此被克服,有好几个依旧是聂明玦给他点的火。

金红色的火焰在眼底灼烧成一片。他仰起头,正好和那个人的眼神对上。聂明玦看着他,突然主动把他的手包在了掌心里。

烟花划破天际的一声像是带走了什么,心底的不安和迷茫通通无影无踪,在一声声响彻云霄的震响中,化为了一整个夜空的绚烂。

一样的景色。去年他一个人站在楼底的雪地里,身边空无一人,看远处的烟花在天际绽放然后消失无踪。直到那时,他才突然发现四周静的那么可怕。

但今年不一样了。

以后的每一年,都不一样了。

一眨眼,寒假到了尽头,还有两三天怀桑就要开学了。聂明玦一边心不在焉地在超市买晚饭的食材,一边思考怎么和怀桑说起那些他拖了那么久的事。

他毕竟要离开的。这对他来说,终究只是一段过去的时间线而已。

但怎么开口……这是聂明玦头一回在一件事上如此犹豫不决。

最近气温已经开始回升,春天在娇笑着跑来的路上。阳光逐渐带上了温度,微风吹得人脸上心里都有些痒。

那天晚上吃饭的气氛隐约有些不对劲。整个客厅里除了新闻联播的声音只有碗筷的碰撞声。按往常可是连晚饭都堵不上怀桑的嘴,今天他却是一言不发,默默地咀嚼着嘴里的食物。聂明玦本该很快发现这一点,但他同样是满腹心事,居然没有察觉对方的异样。

“怀桑。”聂明玦开了口,虽然他还是没有想好该怎么和怀桑解释系统的存在,“吃完饭不用急着去刷碗,我和你谈一些事。”

怀桑点点头。

“啊,正好……我也有些事想和你讲。”

一顿饭吃的索然无味。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大眼瞪小眼,聂明玦清了清嗓子,正当他打算开口的时候——

“哥哥。”

聂怀桑突然打断了他。

“……你是不是要走了?”

聂明玦一时间反应不过来。他还以为怀桑指的是这个世界他要回他读的大学去,正想反驳的时候,怀桑又重复了一遍。他抬起头盯着他看,一双眸子干干净净,清澈见底。他的眉头微蹙,带着点愁色,却有着更多的释然。

“你是不是……要走了?”

聂明玦明白了。他点点头。

“什么时候发现的?”

“你刚回来的时候,就觉得不太对。不过没往深里想。”怀桑想了一会,“然后上个礼拜,他给我打了通电话,我才知道的。”

聂明玦挑了挑眉,“你不害怕?”

“……刚开始确实有一点。”怀桑无奈地捂住脸,“但很快就想明白了。你是哥哥,我认得出来。他的样子任何人都学不来的。”

“虽然不知道你是为了什么,但只要是哥哥,就无论如何不会害我。”

“况且这么久了,都是你一直陪着我……我真的很高兴,谢谢你。”

怀桑扬起了脸,仰头看着走到了他面前的聂明玦,给了他一个极好看的笑容,没有过分灿烂的阳光,却像是抚过耳畔的和煦微风。由于情感的压抑,眼角微微泛着点红。

“……不难过吗。”聂明玦问道,抬手理了理他耳畔的碎发。“你最想见的那个人,最后还是没有回来。”

怀桑摇了摇头。轻轻牵住他搭在桌子上的那只手,十指交缠。

“你也是他。”

“你的存在,也告诉了我,他总有一天会回来。”

“只要告诉了我会有所结果,我就不会再惧怕等待。”

他从来就只是害怕等待所换取来的仅仅是空欢一场。

“所以啊,你可以放心回去了。”怀桑对他咧开嘴笑了笑,“这一次,我能照顾好自己的。”

不会再做那些让你生气和担心的事,会试着成为一个优秀的人,会试着不辜负你的期许。

聂明玦看了他许久,最后重重点了下头。

“好。”

告诉他系统的回归条件的时候,怀桑露出了十分古怪的神情,“这系统是不是有什么恶趣味?”

聂明玦表示认同。

好吧。

“……我可以再亲一次吗?”

怀桑犹豫了一会,小心翼翼地问。聂明玦点头默认,于是他高兴地搭住了他的肩膀,踮起脚尖,很轻很轻地在唇上擦了一下。

“哥哥,我喜欢你。”

“……最喜欢你。”

【达成回归条件,开始回归。】

17

那个晚上并没有什么特殊,却似乎比平日里都要安静。父母歇得比平时早,房子里很快就没了人走动的声音。小明玦盯着窗外的天空发呆,直到一个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想不想出去走走?”聂怀桑对他笑了笑。

他们蹑手蹑脚从家门溜了出去,附近的居民睡得都早。这是小明玦第一次大晚上在街上晃悠。和之前不同,这次是聂怀桑带着他走,他不知道自己这是要去哪,要去干什么。路上只有昏黄的街灯和晃悠的广告牌,偶尔车辆疾驶而过。微风撩起他的衣摆,亲吻他的脸颊。

他知道,是时候了。

“……你怎么离开?”过了那么多天,他终于是先一步问出了这个问题。他想把这个过程快点结束,而不是在这里无意义地拖延时间,这样只会更加让人难受,“需要我做什么?”

“喜欢我。”聂怀桑的回答出乎他的意料,“你只需要说你喜欢我就可以了——啊,别急着现在就说。”他用手指止住了小明玦张口就要说的那股冲动,“我还不想走那么急……最起码要和你好好道个别不是吗?”

小明玦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把一切都咽到了肚里。事实上他现在完全没有散心的心情,心里的一个角落酸涩起来,像小虫轻轻噬咬。

“——到了。”

聂怀桑把他带到了河堤上。夜幕下漆黑的河水像是星河的幕布,闪烁着大片的银蓝光芒,和天空相映,把世界照了个清明通透。这个时代还没有什么高楼大厦,那水晶般的璀璨铺开到了很远很远的天际,那是一片星河的海洋,壮阔得像是神话里的仙境,而他就像是渺小的一个点,和无垠的星海比好似一颗尘埃。河堤是盖满青草的斜坡,聂怀桑走过去坐下,然后拍了拍旁边的空地。

“来这里干什么?”他坐下去,问道。

“没怎么。”聂怀桑很随意地在草地上一躺,把手臂枕在脑袋后面,“前几天我找到这个地方,觉得特别适合用来看星星,就想带你来看看。”

“怎么想你也不是个会晚上专门跑出来看风景的样子,我……”

“……只是道别的话,这些就不必了。”小明玦打断了他的话,“你有什么想和我说的?”

聂怀桑停下了,偏过头盯着小明玦的双眼。后者的抗拒显而易见,专注于离别这个问题本身不肯退让半分,并似乎对聂怀桑试图让这个过程轻松些的举动抵触非常。他没有和聂怀桑一样躺下来,而是抱膝坐着——一种自我保护性的姿势。

……真是难以想象。聂怀桑唏嘘了一下。

小明玦原以为他已经杜绝了聂怀桑再扯东扯西的可能,他只希望可以快些结束一切,可没想到后者今天从拖他出来开始就没打算按套路出牌。

“你是不是不舍得我走?”聂怀桑笑的像只狐狸,明知故问道。

他只看到小明玦的身体一僵,顿了一下,巧妙的避开了问题的关键,“……反正你无论如何还是要走的。”

“其实你很快就会再见到我了。”聂怀桑回答道,“再过一年这个世界的我就要出生了。”

“那不一样……”小明玦闷闷道。

“有什么不一样的。全世界聂怀桑就一个,你弟弟也就一个。”

话确实是这么说。小明玦转头看他,后者的眼中很是坦然。道理他不是不懂,但总觉得心里好像就是有一个结,沉甸甸的没法解开。

“啊,对了,我有个东西要给你。”聂怀桑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坐起身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盒子,递到他手里。小明玦晃了晃,还挺沉,里面似乎装了不少东西,发出哗啦哗啦的碰撞声。他打开盒子,里面是十几来颗五颜六色的弹珠。

小明玦愣住了。

“这就是你被抢的东西吧,我给你要回来了。”聂怀桑笑嘻嘻地看着小明玦发呆的样子,揉了揉他毛绒绒的脑袋,“高不高兴?”

“……你之前跑出去,就是为了这个?”

“嗯对。”要弄清楚小明玦和谁打的架对方住址在哪真的花了他不少功夫。还特意留到了今天当作一个惊喜。

“……谢谢。”小明玦紧咬着下唇说不出话,老半天才吐出来这么两个字。

“我是你谁啊谢什么谢……”

“你觉不觉得……我很没用?”小明玦低着头问道,他的脸埋在阴影里看不清晰。闻言聂怀桑收了笑,静静地看着他。

“为什么这么说?”

“我连这么点小东西都护不好,给人抢走还完全没本事要回来。”他盯着那一颗颗小珠子,在星光下泛着点点微芒。

“……以后怎么保护好你。”

他小声说。

“在你出现之前我完全没有想过这件事。”聂怀桑不答,他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所以其实你告诉我之后……一点都不知道怎么办。”

他是手足无措的。突然间就承担了带着另外一个人成长的责任,承担了照顾一个人、保护一个人的责任。而他本身也仅仅是个5岁的孩子而已,这让他内心深处感到恐惧甚至产生了逃避的冲动。他还完全没有想清楚自己以后该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以后会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

实际上他觉得自己很是糟糕。他不擅长和其他人打交道,不擅长表达自己的想法,怀有梦想却孱弱得没有实现的能力。这一切都和他期望的适得其反。

“……我可能也学不会怎么当好一个哥哥。”

小明玦实际上比同年龄的孩子早熟不少,因此才会有这么多的想法。这几天他无数次思考过,却得不出任何有用的结论。就好像是一个迷途的旅者,尚不知前路至于何方,就突然成为了一个需要领路的人。

聂怀桑依旧不语,两人之间沉默了许久。小明玦心里稍有些忐忑,不过这盖不住他承认自己弱小的挫败。

“其实你心里早就知道该怎么做了不是吗?”聂怀桑缓缓开口道,“你只是一直在怀疑,怀疑自己能不能真的做到这些。”

5岁也算是一个孩子最基本的价值观的形成关键时期。显然早熟的小明玦正经历着这段艰难的过渡,现实终是会让孩子对一直以来的信念产生怀疑。

“书里的东西,从来都不全是骗小孩子的。”

他移动到小明玦的面前,强迫后者抬头看着他。那双错愕的瞳孔里他清清楚楚看到了自己的影子,眸子里像是掺进了天上的星辰。

“聂明玦,你听好。”

他头一次喊了他的全名。

“以后的你,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要坚强,都要勇敢。”

一幕一幕从他眼前划过。他从未告诉过小明玦他们的未来。父母去世那晚他几乎哭到嗓子没了声音,他哭喊撒泼不愿意接受现实,就好像这样父母就能回来。但也才十几岁的聂明玦却能做到不掉一滴眼泪,在医院里拽着他,耐着他失去理智的挣扎踢打,一遍遍告诉他。

怀桑,爸妈不会回来了。

以后只有我们两个了。

但哥哥还在,你别怕。

“那些事如果世界上有人能做到,那只有你。”

“所以……千万不要怀疑自己,千万不要向这个世界认输。”

“你希望的那些,无论再不切实际,也要去相信它。”

“如果你看不到前路,闭着眼睛去走就好。”

“如果你寻不到方向,按你想的去做就好。”

“如果你受了伤……”

他把小明玦刚刚搁到一边的小盒子拿起来,塞到他的手里,用手心裹紧了,然后轻轻的在他额头上落了个羽毛般的吻,搂住了他。

“别怕。我在,我一直在。”

“就算你暂时看不到我,我也一直在这。”

聂怀桑看着他,用手指轻轻点了点他的心口。

那个名字一直是他生命中的光明,那个脊背可以为他挡得住所有的风霜雨雪。但这次,轮到他轻轻拥住那个孩子,为他挡住探寻之路上的一片片荆棘。

那个怀抱有着温度,小明玦觉得心里一个地方像是融化了。他突然感觉自己明白了什么。或许之前他还缺一个羁绊,一个意义,这导致了他没有办法鼓起勇气,到现在,他找到这个意义了。

“我明白了。谢谢你。”

他嘴角露出了很浅很浅的一抹笑,触上了环着自己的一双手臂。

“你该回去了,未来的我还在等你。”

他轻轻挣开了怀抱。

“我总有一天,能再见到你。”

在那之前,我会一直等待着。我会给你我能给你的一切,我会保护好你,就像你保护我那样。或许从一开始这就是个轮回,就像斩不断的圆环。

“再见。”

他一字一顿的说,声音清晰无比。

“我很喜欢你。”

【达成回归条件,开始回归。】

“欸等一下?!”小明玦的动作太过突然,聂怀桑还处在被推开的迷茫中,这时才是反应过来,但系统的传送无法中断,他感觉自己在被一股无形的力道用力拉扯,周围的气流成了漩涡,刮得衣摆劈啪作响。周身闪烁着白光,身体开始若隐若现,他试图再靠近小明玦一些,但那股力道让自己完全无法实现这一点。

小明玦似乎刚从这幅画面的震惊中缓过神来,他突然从兜里摸出什么东西,跑过来,往聂怀桑手里一塞。他似乎想喊什么,但聂怀桑眼前一黑,就什么也听不到了。

啊,本来还想送他回家的。

这是他的最后一个念头。

18

聂怀桑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他看着天花板熟悉的吊灯愣了一会才反应过来。床铺的触感熟悉无比,他朝四周看了看,房间里的一切和刚穿走时没有任何变化。墙上的挂钟刚晃晃悠悠地走过了11,中午时分的太阳把整个房间照的通透敞亮。

回来了?!

刚才的事涌入脑海,聂怀桑挫败地捂着额头。居然被那小子摆了一道。

他腾地从床上坐起来,身上的衣服还是昨天临睡前穿的没有变化。他把全身上下检查了一遍,没有出现任何缺胳膊少腿的情况。聂怀桑还是那个穿越前的聂怀桑。

就好像……那些事根本没有发生过一样……

“醒了?”

聂明玦的声音传过来,聂怀桑转过头,发现他已经换好了平时白天穿的衣服,坐在床边看着他,见他醒来挑了挑眉。

“欸欸哥你什么时候……?”难道不是一起传送的??

“比你早醒半个小时。”聂明玦道。还担心了那么一会。

聂怀桑没说话,只是愣愣地盯着他看,盯得聂明玦心里有些发毛,“怎么?”

“……”聂怀桑不答,对视了几秒,突然往他怀里一扑,聂明玦条件反射就把人抱紧了。聂怀桑只觉得身子被轻轻拥住,周身是熟悉的气息和温度。他闭上眼睛,埋在那人肩窝,才终于是安下了心。

“想你了。”

聂明玦愣了愣,脸轻轻埋进怀里的人的发间,也把眼睛闭上,感受着两个人同步的心跳。

“嗯。”

“饿吗?”过了一阵,聂明玦睁了眼睛,揉了揉他的脑袋开口道,“我去做饭。”

聂怀桑不言,肩窝的脑袋点了点,头上的软毛蹭的聂明玦有些痒。然后放开了他,头发还有几根翘着,下床洗漱去了。

走到卫生间,聂怀桑盯着镜中的自己。精神似乎很是不错,好像昨晚睡得很好似的。没有任何迹象表明那两个多礼拜的时间不是他的臆想,或许他只是昨晚做了个不切实际的长梦,却真实得像是触得到的现实。

……不。

他摊开刚才一直紧握着的左手掌心,里面是颗红色的弹珠,因为被握得久了已经不再冰凉。很是好看的一颗,透明的珠子里是一条红色的波浪,像是做进了绸缎。在阳光下面像是清晨的露滴。

那不是幻觉。

每一句话,每一件事,都是真实存在的。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愉悦,他笑起来,把那颗珠子攥在手心里,晃悠着去了厨房。

他们俩平时做饭是轮流的,说不上谁做的更多。不过聂怀桑发现他哥的切菜做饭的手脚一晚上突然麻利了不少。他蹑手蹑脚到他背后,然后突然一扑,微微踮起脚,两条手臂搭在他肩膀上。

聂明玦自然不会被他这样的小伎俩吓到。“小心点,这锅里的东西很烫。”

“感觉怎么样?”

聂怀桑嗅了嗅,很香。“……像做梦一样。”他诚实地答道。

“你认为,我们去的地方是哪?”聂明玦突然问道。

欸?聂怀桑从未仔细想过这个问题,他花了几秒钟才明白他哥哥的意思。他一直先入为主地当作系统为了他们创造了两个虚幻的空间,现在既然发生的事情是真的,那么空间本身……

聂明玦拿起一个汤勺,轻轻的敲了敲聂怀桑的脑门,后者抗议了两声,“看看你的记忆,有没有什么变化?”他提示道。

记忆?聂怀桑很是疑惑,开始到记忆里稀里糊涂地开始搜索。从小时候,到十岁出头,到近二十,到现在……

欸等一下?

记忆里有那么一段似乎有些突兀而违和,像是好好的影片硬生生给中间塞进了新的一小段。这一点引起了他的注意,他寻到那块地方,奇异地发现违和感正逐渐消失,他好像成了那段记忆的主角之一,从他自己的视角经历着一切。这很奇怪,因为旧的记忆没有被覆盖消失,那段日子就好像出现了分岔,其中一条上多了个那时候不该存在的人。

“……所以我就多做了一个月的高考题是么……”过了好一阵,他才回过神来。

“你是有什么意见么?”聂明玦突然严肃起来。

“没有!”绝对不敢!感谢组织监督我好好学习!

聂怀桑嘿嘿笑起来。这样一切终于是明了了,他们重活进了对方的生命,弥补曾经的那些缺失和遗憾。所以从头到尾都是明明白白的他们两个,在生命的各个阶段,爱着彼此。

突如其来的时空旅行创造了更深的羁绊,让他们从灵魂之上密不可分,不过背后推波助澜的家伙却是没拿到半分报酬。

劳模系统啊。

“……等一下……”聂怀桑突然想起了什么。

“你居然亲他了?!”

“……”聂明玦无语一阵,“怀桑,那是你。”

“我不管,回来前你能确定那是我么。”吃醋是从来不讲道理的。聂怀桑转而环住哥哥的腰,这下聂明玦是动弹不得了。

“别闹了,先放开。”聂明玦做好了饭,回头道,“我要把菜端过去。”

聂怀桑对他笑了笑,把手心摊开来给聂明玦看。后者把那颗小东西拿了起来,挑眉看他,唇角似乎现了一个弧度。

跨越二十二年的光阴,“物归原主。”聂怀桑笑道。

聂明玦把珠子塞回他手里,“给你了就是给你了。”转身端着菜离开了厨房。

吃午饭的时候聂明玦不知道哪去了, 似乎是在找什么东西。聂怀桑一个人吃饭,探头探脑往房间里看,就是看不到聂明玦在干什么。就在他快吃完时,聂明玦拿着一个熟悉无比的小盒子走了过来放在桌上。似乎刚刚才清理过,还带着点水渍。

“这个东西居然还在?!”聂怀桑惊喜道,拿过来打开,十多颗珠子一颗没少,还多了,估计是和剩余那些并在了一起。

“是这次导致的还是……”

“不,本来就在的。”聂明玦摇摇头,“有件事你倒是说对了。我确实后来去要回来了——我没去打人,别这种眼神看着我。”

聂怀桑每颗都仔细看了看,发现自己那颗确实是最好看的,不由得窃喜——他哥小时候审美好像没什么问题啊,怎么现在就这样了。

聂明玦坐到了餐桌对面。互相守护,互相陪伴,他们之间的羁绊至此再无人可分。

他盯着聂怀桑玩着的那一盒子五颜六色的弹珠,不知道在想什么。

聂怀桑抬头,看见他的眼神,突然间生出了一股不详的预感。

聂明玦这人,向来不太喜欢把想法写在脸上或者宣之于口,至于能不能看懂他的眼神,就看你和他之间的默契程度了。

当然聂明玦和聂怀桑间的默契已经完全不用怀疑了。聂怀桑猛的把盒子盖上,飞速拿远了。

“卧/槽哥你给我把你脑子里奇奇怪怪的那些play收起来!!!”

END.

PS.怕正文里没解释清楚看不懂qwq虽说系统回归条件是说喜欢但是没有解开心结弥补遗憾前是没用哒੭ ᐕ)੭*⁾⁾

这就是为啥聂明玦那边说了三次却只有最后一次有用√摊/